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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世荣从县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站在台阶上,夜风一吹,冷的打了个哆嗦,心里的火却烧得更旺。

刘三顺殷勤的凑上来,小心翼翼的问,“公子,周大人找您是为何事?”

刘世荣扯了扯嘴角,不屑的道,“让我去给程怀安赔罪,真是给他脸了。”

说完,他呸了一口,抬脚上了马车,帘子重重一摔,烦躁的催促,“回家。”

车夫不敢多问,扬鞭就走。

马车里,刘世荣靠在软垫上,手指一下一下叩着膝盖,眼里那点恨意和不甘越积越深。

他刘世荣是什么人?

长山县里横着走的人物,到哪儿不是被人捧着,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程家拿架子,姑父骂他,连一个营缮所的破官都敢给他脸色看。

他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忽然掀开帘子,冲刘三顺道,“去请薛贵田。”

两刻钟后,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里,薛贵田听刘世荣把事一说,眯着眼笑了笑,给他斟了杯酒,推心置腹道,“刘公子,你姑父那话,听听就得了。

程怀安算什么东西?

一个读了十几年书却连个童生都考不过,靠匠人之术攀了高枝才混了个所副,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赔罪?他担得起的吗?也不怕折寿!”

刘世荣听了这话心里舒坦了不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只语气还有些迟疑,“可我姑父那边不好交代啊……”

“你姑父那边,你哄着就是了,有你姑母在,就翻不了天。”

薛贵田凑近些,压低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蛊惑意味,“或者,你明面上让人去送几样东西走个过场,私底下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反正媒人已经上门了,整个长山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想求娶程怀安的大闺女。

流言这东西,最是杀人不见血。

你可以让人传,传程家姑娘不知检点,传她攀附权贵,传她早就跟你……

嘿嘿,话不用太明,含含糊糊的,让人自己去想。

用不了几天,她名声就臭了。

到那时候,除了你刘大少爷肯要她,谁还敢娶?”

刘世荣眼睛一亮,这跟他的打算不谋而合,可随即又有些焦虑,“可万一我姑父知道了……”

“知道又怎样?”薛贵田往后一靠,不以为然的道,“你又没杀人放火,传几句闲话罢了,法不责众。

再说了,做的隐秘些,谁能查到你头上去?

就算查到了,届时随便推个人出来顶罪便是,有你姑母护着你,程怀安还能真把你怎么样?”

“程怀安手无缚鸡之力,可那个沈氏……”刘世荣脸上的担忧不是做戏,“她要是疯起来,冲进我家里杀人放火,护院可不一定抗的住。”

薛贵田知晓他的意思,淡然一笑,“这简单,回头我多派几个人去你那儿守着便是,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手,沈氏最好别去,不然,呵呵……”

刘家,就会成为她的葬身之地。

刘世荣心里的那点犹豫被这番话冲得干干净净。

他端起酒杯,跟薛贵田碰了一下,恭维了句,“薛叔,还是你有办法。”

薛贵田笑了笑,眼底却闪过一丝阴翳。

他恨程怀安,恨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当初程怀安收拾许平川的时候,顺带废了他的长子,他嘴上不说,心里那根刺一直扎着。

如今有机会给程家添堵,他何乐而不为?

他也恨沈楠,当初闯进薛家,威胁他儿子,这份羞辱,他可一直都记着呢。

“来,喝酒。”薛贵田又给他满上,“有许二爷在,这长山县翻不了天。”

第二天一早,县城里就多了些闲言碎语。

先是东街的茶馆里,有人“无意间”提起程家那位大小姐,说她在桃源村里抛头露面,跟作坊的伙计们混在一处,没个姑娘家的样子。

又有西街的布庄里,两个妇人“悄悄”说,程家大姑娘泥腿子出身,偏眼光高得很,连刘家少爷都看不上,也不知是想攀什么样的高枝。

话传话,越传越离谱。

到后来,竟有人绘声绘色的说程明珠早就跟人私定了终身,刘世荣去提亲,程家不答应,是因为姑娘肚子里已经有了,哪敢让刘家接盘?

这话传到宋宗宝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酒楼里翻看近期的账册,自从过了年加大了豆制品的采购量,生意越来越红火,府城那边时不时就催一回。

听完小厮的传话,他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叫了个信的过的护卫低声吩咐,“你去营缮所,给程大人提个醒。”

顿了下,他斟酌着措辞道,“就说,县里有些明珠姑娘的风言风语,不太对劲,像是有人刻意为之,让他留个心,若需要宋家帮忙,尽管吩咐。”

护卫应声去了。

差不多同一时候,王地主也听到了风声。

他比宋宗宝更直接,套了车就奔营缮所去了。

程怀安正在看图样,听人通报说王地主来了,颇感意外,亲自去把人迎进来。

进屋落座,没有寒暄,王地主便开门见山,“怀安老弟,我今日冒昧来,是有件事得跟你说一声。”

程怀安给他倒了杯茶,“什么事儿?你说。”

王地主也没含糊其辞,把听到的流言都说了,越说脸色越难看,“这话传得太脏了,我听着都来气,明珠知书达理,懂事又能干,桃源村谁不夸她好?

可好好的一个姑娘家,却被人这么肆意编排,这帮人简直丧心病狂。”

程怀安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默了片刻,才抬起眼看着王地主,“谁传的?”

王地主沉吟道,“明面上是街面上的闲汉和几个妇人,可源头……我让人查了一下,最早好像是从刘家一个下人口里传出来的。

还有薛家铺子那边,也有人跟着煽风点火。

但这种事,你清楚的,都不容易拿到确凿证据……”

程怀安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我知道了,王兄,你有心了,多谢你跑这一趟。”

“跟我还客气什么?咱们的交情,都是应该的。”王地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家酒楼那边,谁敢乱嚼舌根,直接撵出去。

但别处……我就插不上手了,怀安,这事可大可小,你得抓紧解决。”

程怀安拱了拱手,没再多说。

王地主走后,沈四从外头进来,脸色铁青,“老爷,城防营那边也传开了。”

程怀安眉头一挑。

“跟着您从桃源村出来的那几位被人问了好几回,问,问大小姐是不是真跟刘世荣那畜生有什么首尾,有个叫赵大牛的,差点跟人动手,被拦住了。”

沈四攥着拳头,眼里满是杀气,“还有沈家表少爷,今日在营里被人堵着奚落了一顿,说程家腿上的泥点子还没洗干净,就连刘家这样的门第都瞧不上了,是狂的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沈表少爷记着您的叮嘱,没搭理那些挑衅,一心扑在训练上,可刚才跟小的传话的时候,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憋了一肚子火。”

程怀安听完,面无表情的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营缮所的小院,正月早已过去,二月也已过半,雪已经化的不见踪迹,几棵老槐树却还不见半点绿意,光秃秃的,透着萧索。

他站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去把邱武叫回来。

另外,让沈一和沈七盯紧刘家和薛家。”

“是。”

“还有,”程怀安偏过头,日光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冷硬的轮廓,“给赵大牛和沈五带个话,让他们再忍几天。

几天后,我会让他们亲眼看着,刘世荣是怎么趴下的。”

沈四应声出去了。

程怀安重新坐回案前,摊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开始写东西。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力透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