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十三到的时候,紫霄龙王正靠在那张,铺着深紫色锦缎的寒玉榻上。
气色比前两日,好了不少。
死亡斑纹的扩散暂时停住了,额角那几道灰白色的纹路边缘,出现了一丝退却痕迹。但他依然没有坐起身来,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林十三身上,深紫色的眼睛中沉静如渊。
“进来吧。”
林十三走到榻前三步处停下。
将小黑鼎取出托在掌心,平静地迎上龙王的目光。
林十三眉头凸起,心中却是骤然一紧。
不应该呀。
他已经用小黑鼎吸食出了紫霄龙王大部分蛊毒之力,按说不应该是这样的,怎么回事。
双眸泛动,他注意到紫霄老龙王,袖口处隐约能看见一层薄薄的枯槁皮肤下,青色血管正在缓慢跳动。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龙王今日的气色,比前几日反而更差了一分。
他那张枯瘦的脸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一角。
“陛下今日感觉如何?”
“气力比昨日长了些许。”
紫霄龙王声音低沉,但比前几日多了几分厚度,“你那只小黑鼎,确实有些道道。”
“陛下过奖了,晚辈能有今日,全靠机缘巧合罢了。”
林十三将小黑鼎贴近他的腕脉,七彩霞光再次亮起。
龙王体内的残毒被一点一点地吸出,比第一次顺畅了许多,那些禁制的根系像是失去了源头的细藤,正在逐渐枯萎涣散。但与此同时,他也感觉到了紫霄老龙王生命正在枯竭。
龙王的经脉中,那些原本应该充盈如海的气血之力,如今稀薄得如同退潮后的浅滩。
这不是蛊毒造成的,这是一种更本质的亏空。
如同一条大河在干涸之前,河床深处那些裂缝,正在一寸一寸地扩大。
半个时辰后,林十三将小黑鼎收回来时,紫霄龙王额角那几道死亡纹路,又消退了一线。
枯瘦的手腕上,浮现出淡淡的血色,连呼吸都绵长了几分。
但林十三却注意到,龙王抬手拢袖口的动作,比昨日更慢了一分。
指尖在触到衣料边缘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正要告退,紫霄龙王却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沉了几分.
“林十三,你可知道本王为何,一开始那么想杀你?”
林十三的动作猛地一顿。
呼吸停滞了一瞬,黑眼睛中掠过一抹明显的错愕。
他本以为那只是试探,是对他身上小黑鼎至宝的贪欲,杀人夺宝。
但龙王主动提起这件事,语气中却没有了之前的锋锐,反而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疲惫。
而他那双深紫色的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动。
“相信以陛下的深谋远虑高瞻远瞩,自然不会为了一只小黑鼎,就对晚辈起了杀心。”
“晚辈能救陛下也能害陛下,一个握不住的变数,在龙宫之主眼中,自然是该拔掉的刺。”
紫霄龙王满意得点了点头。
这个小黑子,也不全是表面上,看去的那般憨厚不透气。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掌心上,枯瘦的指节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了。
“其实,你只猜对了一半。”
林十三怔住了。
他抬起头来,迎上龙王那双深紫色的眼睛,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紫霄龙王目光从掌心移开,落在寝殿紧闭的门扉上。
门外隐约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紫芸儿正在廊下来回踱步,她也陪同一起过来了。
有她在,林十三的安全系数,自然能提高好几个层级。
“本王活了一千二百年,早就不怕死了。”
“本王怕的是,芸儿将来一个人坐在那把冰冷的龙椅上,身后却无一人可依。”
林十三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榻上那张枯瘦的面容,原来高高在上的冷血龙王,也有慈父的一面。
“陛下……”
“没事……”
紫霄龙王摆了摆手,示意林十三坐下听他说话。
“本王年轻时,曾去陆地游历过一段时日。”
“那时本王还不是龙王,不过是一条刚化形的小龙,仗着几分血脉,在人间四处行走。”
“本王在一个人间小镇住了三年,遇到过一个奇女子。”
“她是镇上一个医馆的女儿,替人抓药熬汤,生得不算顶美,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成两道月牙。本王在她家住了一年,以游方郎中的身份替她父亲看诊,她替本王煎药。”
林十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能感觉到榻上那道枯瘦的身影,正在说出一些,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心里话。
“本王带她回了龙宫。”
“那时本王年轻气盛,以为自己能护住她,以为只要本王足够强大,便没有人能置喙她。”
“但本王忘了,这里是紫霄龙宫,不是那个人间小镇。”
“芸儿母亲是南海龙族旁支的嫡女,与本王成亲后便一直不服。”
“她认为本王带一个人族女子回宫,是在打她的脸。不到十年,她便郁郁而终。”
林十三的呼吸微微凝住。
龙王垂落在膝上的那只手,枯瘦的指节微微蜷着。
“本王与她虽是联姻,并无多少情分,但她终归是芸儿的母亲。”
“她死的时候,芸儿才三岁大。”
“本王那时忙于争夺龙王之位,忙于应付族中那些暗处的算计,几乎没有抱过她几次。”
“等本王终于坐稳了那把椅子,回过头来才发现,她已经开始刻意疏远本王了。”
紫霄龙王说到这里,声音几乎轻得听不见了。
“芸儿她从小到大,从未叫过本王一声父王。”
“她只喊本王陛下,礼貌周全,恭敬有加,却从不靠近我。”
“她母亲死后的那些年,本王忙于权柄,忙于争逐,等她长大到能够站在本王面前时,本王才发现,她看本王的眼神,和看那些议事殿中的龙人,并无分别,冷漠如雪。”
林十三的喉头发紧。
他想起了紫芸儿在那些公开场合中,站在紫霄龙王身侧的模样。
她总是微微侧着身,恰到好处地让出一尺的距离。
她喊陛下时语调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一直以为那是龙宫公主的教养,此刻才明白那是一种早已长成习惯的生疏。
“本王若当年没有把那女子带回来,她母亲便也不会死。”
“她母亲不死,她便不会在本王还未察觉的时候,就已经学会了与本王保持距离。”
“她母亲虽然不是本王心之所系,但她的死确是本王亲手所致。”
“若无她母亲,本王便坐不稳这无上的龙王之位。若无她母亲,芸儿便不会降生。那些年,本王争权夺利,踩着多少人的肩膀,才走到这一步,她母亲是本王最不该踩的那块石头。”
林十三的呼吸微微发颤。
他看着榻上那张枯瘦的面容,那些灰白色的死亡纹路,在灵光中若隐若现。
他终于明白紫霄龙王,为何会不顾一切地扶持紫芸儿,为何会在生死台上亲手处置紫天涯了。那不是为了权柄,不是为了血脉的延续,那是一个父亲在偿还一笔拖欠了太久的债。
“本王狠心杀掉天涯,不是为了稳固芸儿的王位。”
“本王杀他,是因为他挡了芸儿的路。”
“本王欠她母亲的还不清了,但本王可以在走之前,替她把路扫干净了。本王可以在走之前,替她选一个可靠的人,让她不至于像她母亲一样,被这座龙宫吞掉。”
林十三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看着寒玉榻上那道枯瘦的身影,忽然觉得紫霄龙王年轻时的模样,与此刻的他截然不同。
那些年轻时的意气风发,那些争权夺利时的锋芒,此刻都已经沉到了谷底。
剩下的只有一张枯瘦的面容,和一双正在看着虚空的眼睛。
“本王退居幕后之后,不会去长老会,会去龙背山安度晚年。”
紫霄龙王的声音平直,听不出任何情绪,“那里安静,没什么人去,本王可以在那里把剩下的日子过完,不必再让芸儿看见本王这张老脸,也不会干涉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林十三的睫毛动了一下。
“龙背山?”
“龙宫西侧最深处的一座山脊,地势偏僻,灵气稀薄,但胜在清净。”
紫霄龙王目光依然落在虚空中,“本王年轻时曾在那里待过一段时日,那是一段没有什么人打扰的时光,以后便也在那里待着吧,直到我耗尽生命中的最后一段时光,回归尘土。”
寝殿中再次安静下来。
灵珠的光芒在穹顶无声地旋转,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白玉地面上。
一道宽大而枯瘦,一道年轻而笔直。
林十三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心绪不定地站在那里,就连呼吸都不是很舒畅了。
看着榻上那道正在缓慢合上眼睛的身影,心中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终于明白试探背后藏着的,是一个父亲不敢靠近女儿太近,只能隔着一段距离,替她把路铺好,然后把剩下的日子,缩进一座安静的山里,一个厚若山海的老父亲的救赎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