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那夜派人来杀晚辈，也是在替公主铺路？”
“那队巡卫若当真能杀得了你，便说明你不配做芸儿的龙君，不配做本王的女婿。”
紫霄龙王没有半分闪避，直接坦然相告，“你若连那队人都挡不住，将来如何替芸儿挡那些更暗的刀？你若能活下来，便证明本王没看错人。若是被杀，那也只能说明你资格不够。”
林十三沉默了很久。
乌黑眼睛中的光芒，从翻涌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沉淀的光。
“陛下，您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了晚辈的命？”
“本王只是想看看，你值不值得芸儿为你求到龙雪山去。”
林十三的鼻子酸了。
他张了张嘴，过了好几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陛下在生死台上受的伤……”
“那次与宁儿交手，本王本就压着旧伤，强行催动了叠浪第九重。”
“掌力反噬的暗伤，加上墨蛟那道蛊毒的消耗，本王的寿元，比看起来要少得多。”
“陛下既然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为何还要耗费气力做这些？您若静养，或许还能……”
“静养？”
紫霄龙王低低笑了一声。
“本王若静养了，谁来替芸儿扫清那些暗桩？谁来替芸儿把那些等着看她站不稳的人，一个一个逼到明处来？”
“本王若是安安稳稳地躺在这张榻上，墨蛟的巡卫，便永远不会露出破绽，宁儿便永远不会有理由走出囚龙岭，你也永远不会成为她的龙君。”
林十三指尖微微发抖。
更多的却是掠过一阵阵绞心的痛。
看着寒玉榻上那张枯瘦而灰败的面容，忽然觉得他之前所有的揣测，都太过浅薄了。
他想过这是试探，这是博弈，这是枭雄的本能。
但他唯独没想到背后藏着的，是一个父亲在替女儿走最后一步棋，是他最后的救赎之路。
“芸儿如今是御空大圆满，离三花境也就只有一步之遥了。”
“但是这最后一步，若只靠她自己循序旧板地修炼，少说也要数十上百年的时间。”
“芸儿等不起，我也等不起了。”
紫霄龙王目光落在林十三身上。
“我从古籍中得知，若与她双修的人，恰好是被龙灵选中的人，双修时逸散的龙息之气，便可以加快她的龙息诀运转速度，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将修炼进度提升三到五倍。”
“若一切顺利，她在三五年之内，便有可能踏入三花境，成为一个力压四方的紫霄龙王。”
“而你又恰巧出现在这个时候，所以我不会放你离去的，即便芸儿恨死我也无所谓。”
“本王是真的想看着她走到那一步，才能最后闭上眼睛。”
林十三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他之前理解的那些试探和博弈，在这个父亲面前，都轻得如同一层薄纸。
紫霄龙王不是在布局，他是在用自己仅剩的寿元，替女儿一寸一寸地铺设一条安全大道。
两人都沉默了很久。
矮几上那壶茶已经彻底凉透，灵珠的光芒在穹顶无声旋转，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本王时日不多，给不了她太多成长的时间。”
“她需要一个人能在本王走后，替她挡住那些她暂时还挡不住的东西。”
“本王能做的不多，只能替她挑一个可靠的助力，然后把她扶到那把椅子上，让她坐稳。”
林十三的喉咙沙哑，堵得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他木讷得站着，忽然低声问了一句，“陛下您去龙背山之后，可愿晚辈偶尔过去看看您？”
“看我？”
紫霄龙王微微一怔，没料到林十三会问出这句话。
一个被他强行留在紫霄龙宫入赘，一个差点被他杀掉的人族，会主动要求过来看他？
他活了上千年，自问阅人阅龙无数，这种以德报怨的事情，还是头一次碰到。
过了好几息的时间，他才低低应了一声。
“我是芸儿父王，自然也是你父王，你若是愿意过来看我，自然是可以的。”
林十三默默地点了点头。
将小黑鼎收回袖中，退后两步，向榻上那道身影，深深行了一礼。
他走到寝殿门口时，紫霄龙王轻微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几乎被灵珠的嗡鸣声所淹没了。
“林十三，替本王多陪她几年，本王死能也瞑目了。”
林十三的脚步停了一瞬。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那张寒玉榻，喉咙里堵着一团说不出的东西。
过了好几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龙王不必客气，照顾芸儿是晚辈应该做的。”
林十三走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从金色结界外渗入，在他肩头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紫芸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问，什么也都没说。
只是这次，她主动走了过来。
两人并肩而行，脚步声在空旷的白玉地面上，交错响起。
一轻一重，节奏却出奇地合拍。
走出了很长一段距离，林十三才开口。
“公主，龙背山……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紫芸儿的脚步慢了一分，偏过头来看他。
没料到林十三会问起那个地方。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重新落向前方的长廊尽头。
“龙背山在龙宫西侧最深处，是一座地势很高的山脊。”
“那里没有宫殿，没有禁制，甚至没有巡卫。只有一座被荒废了很多年的旧石屋，和一片长满了野珊瑚的山坡。灵气很稀薄，连普通的龙裔，都不愿去那里修炼。”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我小时候有一次迷路，误打误撞走到了那座山脚下。远远看到石屋门口，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我，正在削一根枯枝。我没有走近，但那个人影我记得很久，他就是父王。”
林十三脚步停了一瞬间。
紫芸儿没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前方，像在看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没有人知道他在那里做了什么，也没有人问过他为什么在那里。”
“那你……问过吗？”
紫芸儿沉默了很久。
晨风从长廊尽头灌进来，吹动她深紫色的衣摆，发出清脆的猎猎声。
“我问过一次。”
“那是我母亲去世后第三年，我第一次主动去找他说话。”
“我问他，为什么要住在那样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他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的笔停了一会儿，说：‘因为那里可以看见整片海的尽头。’”
“然后呢？”
林十三停顿了一下问道。
“然后我就走了，我以为他在敷衍我。”
紫芸儿忽然停下来，侧过身面对林十三。
“我后来特定查了龙宫的古籍，才知道龙背山在龙族的传说里，有一个特别的名字，叫做还愿岭。”
“还愿岭？”
“嗯，在上古时期，有一条老龙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
“他为了救自己的儿子，用瞒天过海的手段，将本该落在儿子身上的天谴，转移到了自己身上。但是他知道，真正的天谴无法转移，只能被延缓。”
“于是他做了一件一生最不后悔的事情，他把自己化作了一座山脊，横亘在龙宫西侧。用自己最后一丝龙息，在山上布了一层极淡的幻象，让所有靠近的人以为那里什么都没有。”
紫芸儿的目光，落在远处的虚空里。
“那条老龙的儿子，后来在龙宫之变中活了下来。”
“他活了很多年，活了很久，却始终不知道那座山脊，就是他父亲的脊梁。”
“他以为父亲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死了，死在了一场被所有人遗忘的旧战里。而那座山，一直都静静地立在那里，替他把所有本该落在他身上的东西，全部挡在了外面。”
林十三的呼吸，微微凝住了。
他看着紫芸儿，又看向龙宫西侧，那片被淡金色结界笼罩的远方。
“所以……龙背山不是一个地名，是一个……”
“是一个父亲最后的守护。”
紫芸儿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
“在古籍里看到那条老龙的故事之后，才明白我父王当年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说他可以在那里看见整片海的尽头，是因为他自己就是那座山。他坐在那座石屋门口，削着枯枝，看着的从来不是海面，是那个他不能再靠近的人。”
林十三的喉咙发紧。
忽然明白了紫霄龙王在寝殿中说过的那句话，“本王年轻时曾在那里待过一段时日”。
他说的不是一段记忆，是一个早已做好的决定。在他还没有退位的时候，他就已经选好了自己最后的位置。那座荒废的石屋，那片野珊瑚丛生的山坡，就是他为自己准备的终点。
他替女儿铺完了最后一段路，就会退回那座山上。
像那条上古的老龙一样。
把自己化作一道安静的影子，隔着一整片海域，替她挡着他还能挡住的东西。
林十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紫芸儿。
“公主，那座石屋……”
“已经很久没有人去过了。灵脉的支流早就改道了，那里的灵气稀薄到连最普通的珊瑚都长不好，我父王若真的搬去那里，可能撑不了太久。但他想去，那就让他去吧。”
两人并肩沿着长廊，继续往前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白玉地面上交错响起，一轻一重，比之前更近了一些，也更合拍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