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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没有人跟。

姜茉确认过两次,一次出巷口,一次转弯,身后没有影子,夜风是干净的。

她和陆庭樾没有直接回住处,在街角绕了一圈,找了家还亮着灯的茶铺坐下,掌柜打了个哈欠递茶,不多问,这种时辰来的客人都不爱被多问。

姜茉把手拢在茶碗边,没有喝,就那么搁着,感受那点热气顺着指节往上走。

她在想沈渡最后那句话“今晚先休息,明天还有的谈。”

这话说得平,像是例行送客,但节奏踩得准,一摞卷宗翻到那个位置,停,收尾,滴水不漏。

他今晚没问完。

或者,他今晚的问题,根本不是为了问完。

陆庭樾把茶碗推到嘴边,喝了一口,没有抬眼,“你在想什么。”

“在想他知道多少。”姜茉说。

陆庭樾放下茶碗,指节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就一下,“比我们预想的多。”

他没有说“多很多”,就是“多”,这个分寸让姜茉沉了片刻。

多,但没到掌控全局的程度。

也就是说,他们还有用。

这是一件让人啼笑皆非的事,对于沈渡来说,他们的价值建立在信息缺口上,他们知道某些他暂时不知道的东西,他才会今晚见,明天继续见,把这条线捏在手里。

但缺口会弥合。

姜茉想,明天的谈话,他们能拿走多少,要比今晚盘算得更清楚。

第二天一早,沈楚来叫人,和昨晚一样,问都没问。

姜茉跟着走,陆庭樾走在她半步后,两人谁都没有多话。天光还早,巷子里湿,昨夜下过小雨,石板缝里留了水渍,路走起来有点滑。

沈渡已经在书房了,昨晚的卷宗摞在原位,他手里是一卷新的,没看,就那么搁在手边。

“坐。”

他今天的开场比昨晚快,连让茶都省了,等两人落座,直接切入,“从密信说起,你们是在哪里发现信息泄露的。”

这是个溯源的问题。

姜茉把密信那段从头捋了一遍。

当时他们在北境的第一个中继点,按照既定流程传信,回信比预期晚了半天,内容无误,但时间差对,而且对方落笔位置有偏移,那不是惯用手的笔迹。

“所以你们判断那条线已经被人盯住了。”沈渡说。

“不是判断,”姜茉说,“是确认。第二封信没有发,等了两天,对方主动来接触,来的人不对。”

沈渡眼皮微动,“什么叫不对。”

“联络规矩是我们定的,有一套验身步骤,对方跳过了其中一步,直接报暗号,但暗号本身是正确的。”

“所以他们拿到了暗号,没拿到规矩。”

“对。”

沈渡把那卷新的卷宗往边上移了移,腾出一片空的桌面,提笔,“然后呢。”

然后是追兵。

姜茉不是第一次复盘这段,但每次说,那几天的重量还是会压回来一点,不是恐惧,是那种高度绷紧之后留下的钝痛,像是肌肉记忆,藏在身体里,说出口才会被拉起来一截。

“第一批人在城外,我们出城时发现,跟了两条街,跟丢了。”她说,“第二批在渡口,当时我们已经改了路线,换了装扮,但还是被认出来了。”

“被谁认出来。”

“不清楚,对方没有出面,只是突然堵路。”

沈渡停笔,“换了装扮还被认出,说明他们认的不是脸。”

这话像是自言自语,但不是,是在思考,说给自己,也说给她们听,等着看她们怎么接。

姜茉接,“我们当时也想过这个,但没来得及彻查,赵掌柜在码头帮我们打了个岔,我们趁乱上船,那边追得很急。”

“赵掌柜。”沈渡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语气没有起伏,就是在标记,“他是提前联系好的,还是临时遇上的。”

“临时。”

“临时,”他重复,“他凭什么帮你们。”

这个问题姜茉回答不了,不是不肯,是真的不确定,赵掌柜当时说的话很短,就一句,“上来,多余的话以后再说”,以后那个以后,到现在还没有兑现的机会。

她把这些照实说了。

沈渡没有追问赵掌柜的动机,反而换了方向,“上船之后,你们是走哪条水路。”

从水路那段开始,他的问题明显密了,像是在筛,从沙堆里挑某一颗特定的石子。

从码头到靠岸,姜茉把路程说了一遍,几个节点,换了几次船,在哪里靠岸休整。

说到追踪那段,沈渡的笔停了一下,“你说他们没有上岸。”

“没有。”

“跟了多远。”

“大概两天水程。”

“两天。”他看了陆庭樾一眼,第一次主动在陆庭樾身上停,“你们那时候对这批人有什么判断。”

陆庭樾到现在都没有主动开口,一直在旁边坐着,像是来陪的,但他不是,沈渡刚才那一眼,是在试他。

陆庭樾不急,语气平,“跟了两天,没有逼近,说明不是来截的,只是在确认我们的落脚点。”

沈渡的笔动了一下,“确认给谁。”

“不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空气顿了一下,这问法很直,直到有点锋利,沈渡把它扔出来,搁在桌上,等着看怎么落。

陆庭樾没有变色,“真的不知道。我们那时候身份还没暴露到那个层级,知道有人盯,不知道是谁的人。”

“现在呢。”

“现在,”陆庭樾顿了一下,“有些猜测,但只是猜测,说出来怕误导大人判断。”

沈渡把笔放下,第一次在陆庭樾脸上搁了比昨晚更长的时间,几息,不说话,就看,像是在衡量某个东西的成色。

然后他偏过头,去看姜茉,“你们在地下暗河出来之后,是谁给你们的落脚点。”

话题又转了。

姜茉来不及判断他是不是认可了陆庭樾那个答案,还是把它压着留着,等之后再翻出来用,但她没有时间细想,沈渡在等她。

“暗河出口在城郊,当时只有一个方向,往东,我们走了大半天,找到一个废弃的窑厂。”

“在那里停了几天。”

“两天。之后有人来接。”

“谁。”

姜茉没有立刻说,停了一下,那个停顿是真实的,不是算计,是真的在衡量能不能说,说到哪一步。

沈渡注意到那个停,但他没有催,等着。

“一个我们在北境活动时的外围联络人,不在核心链上,”她说,“他把我们带出北境,到了渡口分道。之后就是我们自己走到这里。”

“那个联络人叫什么。”

姜茉摇头,“有化名,无真名,这是规矩。”

沈渡低下头,在卷宗上写了一行,没有给她们看,写完,拇指在笔杆上压了一下,抬起眼,“你们能活着到这里,运气占了七分,剩下三分是赵掌柜拿命在赌。”

这话落下来,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不是轻描淡写,是在说一个判断,一个称重之后的判断。

姜茉没有辩,赵掌柜拿命在赌这件事是真的,她不知道他赌的是什么,但那个岔打得不轻,在码头上挡住那批人,他拿的是自己的名声和处境去挡的,她欠着这个债,暂时还不了。

“不过接下来,光靠运气就不够了。”

沈渡合上卷宗,语气还是那么平,但这话里有个东西,不是威胁,是预告。

是说,之后的局,会比他们一路走来的任何一段都更难。

姜茉把这句话在心里压了压,应,“大人的意思是,北边那批人还没有收手。”

“没有,”沈渡说,“而且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你们在哪里。”

“多快。”陆庭樾开口,声音不高,但这问题问得很准。

沈渡把卷宗往旁边搁,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快到你们现在住的地方,今晚之前,最好换一处。”

窗外是天光,白,薄薄的。

沈楚从门边动了一下,没有开口,等沈渡的后续。

沈渡没有立刻说,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搭在窗框边,停了很长一段,才慢慢转过来,“所以,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走。”

这是今天第一次他问她们的打算,而不是问已经发生的事。

姜茉把那个问题在心里翻了一遍,发现没有意外,甚至觉得,这才是今天这场谈话的真正问题,他一早就要问这个,只是铺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