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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南夏的局面

姜茉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没有答案,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有个陷阱,她在进门之前就想过,但真正听到沈渡亲口问出来,还是有一秒的停滞。

接下来怎么走。

她们能怎么走,那取决于他。取决于这个坐在书房里、把她们的来路问了个底朝天的人,到底是什么立场,想要什么。

陆庭樾没有先开口,她在姜茉左侧,保持着那种安静,手放在膝上,看着沈渡,但视线没有落在他脸上,是在他背后那块窗框上,像是在看远处什么东西。

姜茉认出那个状态。那是陆庭樾在等她做判断的时候会有的姿势,不催,但撑着,随时准备接。

好。

“大人今天叫我们来,”姜茉开口,语气平,不快,“不只是为了问清楚来路。”

沈渡没有否认,站在窗边,转过来,把她看了一眼,“说下去。”

“北边那批人既然快要摸到我们的位置,大人应当也知道,他们要找的不是我们这两个人,”她停了一下,“是我们带过来的东西。”

书房里没有风,那句话落在空气里,轻,但沉。

沈渡走回来,把椅子拉开,重新坐下,两手放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收了一下,“名单。”

不是问句。

姜茉应了一声,“是。”

“现在在哪里。”

“安全的地方。”

沈渡把她看了几息,“不在你身上。”

“不在。”

他没有追问放在哪里,那个停顿只有一息,然后他拿起卷宗,翻到某一页,“那份名单,你看过全部内容。”

姜茉点头。

“上面涉及北齐哪一层级的人物。”

“从地方到上京,”她说,“有几个名字,大人应当比我更清楚他们的位置。”

沈渡的手指在卷宗上轻轻叩了一下,没有接这句话,反而换了个方向,“南夏的名字,有几个。”

这才是真正的问题。

姜茉把那几个字在喉咙里压了一下,“有。”

“几个。”

“三个。”她说,“分属两个不同的阵营,但都在朝中有实职。”

书房里安静了。

不是那种正常对话之间的间歇,是那种话说完了之后,空气要重新压回来的那种安静。

沈楚在门边动了一下,姜茉余光扫过去,他的手已经搭在腰侧,那个位置,搁着刀。

姜茉没有动,继续坐着。

沈渡把卷宗合上,没有立刻说话,就那么把她看着,视线落在她脸上,平,静,像是一块磨过的石头,没有锋芒,但硬。

“南夏,”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半度,“现在不是一个太平的地方。”

“我们进城之前就有所耳闻。”

“耳闻,”沈渡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点什么,不是讽刺,是纠正,“皇上的病,已经拖了快两年。太子的位子,现在是三方在抢。你们在北境待着,看见的是边境的刀,看不见这里的水。”

姜茉听着,没有接。

陆庭樾在她旁边轻轻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只是换了个坐姿,但姜茉感觉到了,那是陆庭樾在消化信息时会有的细小反应。

“三位皇子,”沈渡说,“大皇子手里有兵,二皇子手里有人,三皇子手里有钱。三方现在都在往朝堂里渗,御史台、刑部、礼部,没有一个干净的地方。比北齐乱,”他顿了顿,“因为北齐的刀是明着亮的,南夏的刀藏在袖子里。”

这话说完,姜茉把几个逻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沈渡告诉她这些,不是在讲朝堂轶事,是在划边界,在告诉她,这个局面里,他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以及,她手里那份名单会搅动哪些东西。

“大人,”她开口,“名单上南夏这三个人,各属哪个阵营,大人有没有判断。”

沈渡把她看了一眼,这次停顿稍长,“你是在问我站哪边。”

“我是在问大人对这三个人的判断。”

“一样的问题。”

姜茉没有否认,就那么看着他。

沈渡把手收回来,重新搭在卷宗上,“两个在二皇子那边,一个在三皇子那边。”他停了一下,“大皇子的人,现在还没有和北齐搭上线,至少我目前没有看到。”

“所以大人接应我们,”陆庭樾开了口,声音不大,但那问题落得很准,“是替哪位皇子,还是替自己。”

书房里骤然安静。

沈楚在门边变了一下姿势,肩膀收紧了一分。

沈渡把视线从姜茉那里转过去,落在陆庭樾脸上,看了很长一段,两息,三息,五息。

陆庭樾没有回避,也没有示弱,就那么坐着,把那道视线接住。

“替我自己,”沈渡最后说,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在南夏做了十二年的差,没有替任何人,我现在也不打算替任何人。”

“那大人接应我们,是为了什么。”陆庭樾说。

“为了你们手里那份名单。”沈渡说,“不是为了拿它去换什么,是因为那份东西,如果落在错误的手里,南夏会死很多人,北齐也会死很多人,死在刀下的,死在算计里的,都算。”

这话落下来,不像借口,也不像表态,像是一个陈述,很干,没有修饰。

姜茉把这句话在心里压了压,压下去,再翻上来,翻来覆去。

她不确定他说的是真是假。

但她现在没有别的选择,这是眼下最重要的判断,在更多信息到手之前,她只能先接这个答案,同时记住它,记住他说话时的样子,记住他停顿在哪里,记住这整个早晨。

“大人的意思,”她说,“是想让我们把名单交给你。”

“不,”沈渡摇头,这个动作是今天第一个明确的否定,“我的意思是,那份东西,现在放在你手里,比放在我手里更安全。”

姜茉停了一下,“大人此话何意。”

“我的位置,”沈渡说,“不算稳。”他说这话的语气和说其他任何事情一样,没有自嘲,没有遮掩,就是一个判断,“三方都想在察事司里安插人,我现在顶着压力在,短期内没有问题,但我的人手不够干净,我自己不能保证没有泄漏。”

“所以,”陆庭樾接了一句,“大人今天告诉我们这些,是在拿自己的底做交换。”

沈渡把她看了一眼,没有否认。

“交换什么,”姜茉说。

“交换你们接下来不往错误的方向走,”他说,“南夏的局面你们不熟,一个走错,不只是你们死,那份名单也会没。”他停了一下,“我需要你们还活着,我需要那份名单还在你们手里,这两件事,现在是一件事。”

书房外面有鸟叫了一声,很短,窗缝里透进来,然后没了。

姜茉把沈渡这一整段话在脑子里拆了一遍。

利益,他说的全是利益,没有一句是情义,没有一句是立场,全是局面,全是利弊,全是“我需要”。

这反而让她稍微松了一口气。

讲利益的人,比讲情义的人,好算多了。

“大人,”她说,“那名单上三个人,现在知不知道有这份东西存在。”

沈渡把她看了一眼,那个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明显,但姜茉捕到了,“知道,”他说,“所以,你们今晚之前必须换地方。今天之内,我给你们一个新的落脚点,那个位置只有沈楚知道,不在我的档里,不在任何卷宗上。”

“然后呢。”

“然后,”他说,“我们各自去查,查那三个人背后的链条,查北边那批人进南夏的路线,查他们现在已经在南夏布了几颗棋。”

“大人要我们查什么。”

“你们在北境活动过,你们认识的人,摸过的线,和我能摸到的不一样,”沈渡说,“名单上的人我能查,但他们和北齐之间怎么传消息,走哪条路,用什么暗语,这些,”他停了一下,“我需要你们。”

这才是最后那块,今天这整场谈话真正的落点。

姜茉把这个落点在心里定住,没有立刻答。

她侧过头,看了陆庭樾一眼。

陆庭樾看着她,眉眼平静,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那个幅度极小,小到沈渡那个角度大概看不见。

姜茉转回来,“大人说,快到今晚,他们会找到我们现在住的地方。”

“是。”

“那从这里出去,到换地方之前,这段路,”她说,“大人怎么保证安全。”

沈渡把她看着,停了一息,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话快要出口之前的前兆,“沈楚,”他开口叫了一声。

沈楚从门边动了,走进来,站定,“大人。”

“送两位出城,换地方之前,不离开视线范围。”

“是。”

沈渡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姜茉脸上,“这个够不够。”

姜茉把那个答案按下去,“够,”她说,然后站起来,“多谢大人。”

她说谢的时候,声音稳,没有起伏,也没有特别的情绪,就是一句正常的话。

但她心里压着另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够不够,现在说不准。

这个局,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