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阮拖着贺擎野跨过那道长满青苔的门槛,双手一松,两人双双跌在发霉的石板地上。
她顾不上自己被磕破的膝盖,连滚带爬地凑到他身边,双手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
“贺擎野,你给我睁开眼!”林阮冲着他的耳边大喊,“别装死!你欠我的账还没算清呢!”
躺在地上的人毫无反应。他那张原本轮廓分明的脸此刻惨白得吓人,额头上的血口子还在往外渗着暗红的血珠,混着泥水糊了半张脸。
林阮咬着牙,双手抱住他的腰,连拖带拽地把他弄到神庙角落里一堆相对干燥的干草上。
她一把拔出插在腰间的军用匕首,刀尖对准他右腿上那条沾满泥浆的裤管。
粗糙的布料被刀刃硬生生割开,一直划到膝盖。
林阮看着那条暴露在空气中的小腿,手抖了一下。整条小腿血肉模糊,被巨石砸出的淤青已经变成了骇人的紫黑色,一道三寸长的口子正不断往外涌着血水。
“你这腿要是废了,以后谁给我去黑市扛大包?”林阮把匕首重重地插在旁边的泥地里,双手去翻自己的口袋。
她掏出那个原本装在内兜里的火柴盒。纸盒早就被雨水泡成了一团烂泥,里面的火柴头一捏就碎成了红色的渣子。
“该死!”林阮扬起手,把那一团烂纸浆狠狠砸在破庙的墙壁上。
烂泥顺着墙皮往下滑。
她站起身,在破庙里疯狂地翻找。角落里散落着几块烂木头,她一脚踢过去,木头直接碎成了渣,里面全是水。
“连根干柴都没有,这破庙供的什么神!”林阮一脚踹在旁边倒塌的香炉上,香炉滚落发出沉闷的响声。
没有火。
在这个四面漏风的破庙里,没有火就等于等死。
“贺擎野,你别给我找麻烦。”林阮走回干草堆旁,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你昨天晚上吃我的红烧肉时不是挺有劲的吗?你现在给我起来,去生火!”
地上的男人依旧紧闭双眼,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一阵冷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吹得林阮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时,贺擎野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贺擎野高大的身躯蜷缩在干草堆上,牙齿磕碰发出格格的响声。他嘴唇泛着吓人的乌紫,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贺擎野?”林阮猛地蹲下身,双手抓住他的胳膊。
隔着那件湿透的旧夹袄,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量正在疯狂流失。他整个人像是一块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石头。
“别睡!你听见没有!”林阮抓起他的右手,把那只骨节粗大的手夹在自己两手之间,拼命地搓揉。
她的手心在粗糙的皮肤上摩擦,试图搓出一点热度。
“你一个大院子弟,跑到这穷乡僻壤来救那些白眼狼,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林阮一边搓一边冲着他喊,“大队长他们早就跑没影了,谁管你的死活?只有我管你!你给我争点气!”
手心里的皮肤依旧冷得吓人。
林阮搓红了他的右手,又去抓他的左手。他左手背上被她抓出的血痕已经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全是黄泥。
“你昨天拿刀给我的时候怎么说的?你说我们俩绑在一起!”林阮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声音在空旷的破庙里回荡,“你现在想反悔?门都没有!我林阮这辈子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你要是敢死在这儿,我明天就把你那把破刀卖给黑市收破烂的!”
贺擎野毫无反应。
林阮松开他的手,双手齐上,用力搓他的胳膊和肩膀。
“你一顿饭吃我半斤肉,现在装死?你给我起来切肉去!”林阮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但手上的动作一点没停。
她松开他的胳膊,掌心直接贴上他的额头。
滚烫。
那温度烫得她手心一缩。额头烫得像个火炉,身上却冷得像块冰,冷热交替正在迅速摧毁他最后的生机。
“贺擎野你醒醒!别睡!”林阮双手捧住他的脸,用力拍打他的脸颊,“你睁开眼看看我!我是林阮!你敢闭眼试试!”
清脆的巴掌声在破庙里响起。
贺擎野的嘴唇动了动。
林阮立刻俯下身,把耳朵贴在他的嘴边。
“走……”微弱的气流擦过她的耳廓,带着他无意识的呢喃,“别管我……走……”
“我走你大爷!”林阮直起身,一巴掌拍在他身侧的干草上,“我费了半条命把你从泥坑里刨出来,你现在让我走?你要死,也得等把欠我的债还清了再死!”
风更大了,破败的木窗被吹得哐当作响。雨水顺着漏风的屋顶滴答滴答地砸在石板地上。
贺擎野的抖动逐渐减弱。这不是好转,而是他的身体已经失去了维持机能的最后力量。他的呼吸越来越轻,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了。
林阮看着他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双手因为极度恐惧而剧烈地发颤。
不能再等了。
她伸手去扒他那件湿透的旧夹袄。布料吸饱了水,紧紧贴在他的身上。
“你给我抬手!”林阮扯着他的袖子大喊。
贺擎野毫无反应,任由她摆弄,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林阮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硬生生把那件沉重的夹袄从他身上剥下来,远远地扔到一边。
贺擎野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粗布衬衣,胸膛在冷风中起伏得越来越慢。
“贺擎野,你给我记住了。”林阮站起身,双手摸向自己蓝布褂子的第一颗纽扣,“你这条命是我拿清白换回来的。你以后要是敢对我不好,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她的手指发力,解开第一颗扣子。
“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劳改犯,天天充什么大尾巴狼。”林阮解开第二颗扣子,声音哑得厉害,“你以为我图你什么?我就是图你这个人!你今天要是敢死,我明天就嫁给村里的王二麻子,天天到你坟头蹦迪恶心你!”
湿透的外衣被她剥落,扔在旁边的泥地上。
她没有停顿,直接解开了里面的衬衫扣子。
“你不是嫌红烧肉腻吗?我告诉你,你要是活下来,我天天逼你吃大肥肉,腻死你!”林阮甩掉最后一件衣服。
她咬着牙,俯下身,将自己温热的身体紧紧贴在贺擎野冰冷的胸膛上。
她双手穿过他的腋下,死死抱住他宽厚的后背,把自己的体温毫无保留地传递过去。
“你给我活过来。”林阮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咬着他的耳朵一字一句地说,“你听见没有?活过来给我干活。”
破庙外,雷声滚滚。
一阵夹杂着雨水的冷风从破窗灌进来。
贺擎野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