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阮扯开蓝布褂子的最后一颗扣子。扣眼被雨水泡得发胀,她嫌费事,双手抓住衣襟用力往外一扯。
“啪”的一声轻响。
扣子崩飞出去,砸在破庙的石板地上,滚进墙角的烂泥里。
她把湿透的外套甩在地上。衣服砸出一滩浑浊的水花。
身上只剩下一件灰白色的贴身线衣。线衣的领口有些磨损,贴在皮肤上透着一股凉意,但好歹是干的。
地上躺着的人连出气的动静都快没了。
林阮咬着牙,半跪在贺擎野身侧。她双手抓住那件破棉袄的衣领。棉袄吸饱了泥水,沉得像一块铁板,死死裹在他身上。
“贺擎野,你给我把手抬起来!”林阮冲着他喊。
贺擎野毫无反应。
林阮一脚踩住他身侧的泥地,双手攥紧衣领,连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硬生生把那件破棉袄从他身上剥了下来。
连带着里面那件早就扯破的粗布衬衫,也被她一把扒掉。
她把这一堆湿漉漉的破烂踢到三米开外的石柱底下。
林阮站起身,跑到破庙的供桌后面。她弯下腰,双手抱起一大捆发霉的干草。干草堆里飞出两只黑色的飞虫,她看都没看一眼,抱着干草跑回来。
她把干草全数盖在贺擎野身上,只露出他那张惨白的脸。
贺擎野光着上半身躺在石板地上。他右腿上的血水已经凝固,伤口周围的皮肉翻卷着,跟黄泥混成一团。
林阮没有犹豫,掀开干草堆的一角,直接钻了进去。
她将自己温热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上他冰冷的胸膛。
“嘶。”林阮倒抽了一口凉气。
太冷了。这根本不像活人的身体,就像一块刚从冰窟窿里搬出来的石头,正源源不断地吸走她身上的热量。
“你这人平时看着像个火炉,吃那么多粮食,怎么关键时刻连点热气都不冒!”林阮双手穿过他的腋下,死死环住他宽阔的后背。
她的手掌贴着他后背紧绷的肌肉,开始用力上下搓动。
粗糙的皮肤在她的掌心下摩擦。
“你欠我那么多钱,想死门都没有。”林阮把脸贴在他的颈窝处,温热的呼吸打在他冰冷的皮肤上,“平时看你穿着那身破衣服,没想到脱了还挺有料。不过这肉现在归我了,你明天必须给我去黑市扛大包,少一分钱我跟你没完。”
干草堆里没有任何回音。
林阮的手掌搓红了他的后背,又顺着他的脊椎往下,按住他的腰侧,继续用力搓。
“你听见没有?你这条命现在是我的!”林阮一边搓一边骂,“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的骨灰拌在猪食里,让你下辈子投胎做猪给我切肉!”
破庙外的雨声更大了,砸在漏风的屋顶上,劈啪作响。
就在林阮以为他真的要交代在这里时,被她压在身下的人突然动了。
贺擎野的身体在极度寒冷中,捕捉到了唯一的热源。他出于求生的本能,猛地翻了个身。
一百六十斤的重量瞬间压了过来。干草堆发出巨大的摩擦声。
“哎!”林阮惊呼出声。
贺擎野粗壮的手臂像铁钳一样,一把将她捞进怀里,死死箍住。
两人的位置瞬间对调。林阮被他压在身下,脸直接撞上了他坚硬的胸肌。
“你发什么疯!松手!”林阮双手抵住他的胸口,用力推了两下。
推不动。他就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上面。
贺擎野烧得神志不清,力气却大得惊人。他的手臂收紧,将林阮的腰勒得生疼。
两人的肌肤毫无阻碍地贴在一起。林阮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疯狂跳动,“咚、咚、咚”,一下比一下有力,震得她耳朵发麻。
他身上的温度正在急剧攀升。刚才还像块冰,现在却像个烧红的炭盆,烫得吓人。
“贺擎野,你勒死我了!”林阮用力去掰他缠在自己腰上的胳膊。
她的指甲掐进他胳膊的肌肉里,抠出几道红印,他却连一点松手的迹象都没有。
“你小心点你的右腿!断了还这么不老实!”林阮气得拿脚去踢他的左腿。
贺擎野根本听不见。他把脸深深埋进林阮的颈窝里,粗重的呼吸全数喷洒在她的侧颈上。
滚烫的气息打在皮肤上,引起一阵战栗。
“别走……”他干裂的嘴唇擦过林阮的皮肤,吐出两个含糊不清的字。
林阮挣扎的动作停住了。
她偏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他闭着眼,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额头上的血痂蹭在了她的线衣领口上,染红了一小片布料。
“谁要走?”林阮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把我勒成这样,我往哪走?”
“别管我……走……”贺擎野的手臂再次收紧,几乎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的脑袋在她的颈窝里蹭了两下,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困兽。
“你这人是不是有毛病?”林阮放弃了挣扎,任由他抱着,“清醒的时候赶我走,做梦了还赶我走?”
她伸出双手,环住他宽阔的后背。
手掌下的肌肉硬得像石头,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我不走。”林阮叹了口气,手掌在他的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拍打着,“我在这里。”
贺擎野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后,他后背上绷得死紧的肌肉不再那么生硬。
他把头往林阮的颈窝里又埋深了几分。
“你这人,也就现在这副样子还算听话。”林阮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嘀咕,“等你醒了,要是敢不认账,我就拿那把匕首割了你的舌头。”
一阵冷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
林阮腾出一只手,扯过旁边的干草,把两人露在外面的肩膀严严实实地盖住。
“睡吧,明天还得起来跟我算账。”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破庙外的暴雨下了一整夜。
干草堆里,两人的体温在狭小的空间里逐渐融合。贺擎野身上的寒气被林阮的体温一点点驱散,滚烫的高烧也慢慢退了下去。
林阮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她听着耳边平稳的心跳声,眼皮越来越沉。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风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破庙里弥漫着一股雨后泥土的腥气。
第一缕惨白的晨光穿过破败的窗棂,斜斜地打在干草堆上。
光线顺着贺擎野高挺的鼻梁滑落,最终定格在他紧闭的眼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