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围着干什么!不用上工了是不是!”大队长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手里的大喇叭拍得啪啪响。
村民们挤在一起,手里还捏着几张黄纸。
“大队长,林知青和贺擎野真被埋在后山了?”王婶攥着一把纸钱,声音发着颤,“昨天那泥石流那么大,连块骨头都没找着?要不咱们组织人上去挖挖看?”
大队长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唾沫。“挖什么挖!你不要命了!”他扯着嗓子喊,手里的喇叭差点怼到王婶脸上,“那是天灾!泥石流冲下来的时候,我让他们跑,他们非要充英雄!自己没跑出来,怪不得别人!”
赵建国缩在人群后面接了一句:“可林知青是为了救人上去的,咱们就这么不管了?”
“公社那边我已经连夜去报备了,定性为意外死亡!”大队长瞪着眼睛,手指头指着所有人,“谁要是敢在外面乱嚼舌根,扣全家半年的工分!都给我把嘴闭严实了!”
李彩霞在旁边撇了撇嘴。“死了就死了呗,不知廉耻。老天爷收了她也是活该。”
“让开!都给我滚开!”
一道尖锐的嗓音突然从人群外围传过来。
苏红梅顶着一头乱得像鸡窝的头发,身上的碎花衬衫还沾着保卫科拘留室的灰土。她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赵建国,手里拎着一把生锈的铁锤,直奔知青点后院那间破柴房。
“苏红梅,你从保卫科放出来了?”李彩霞往后退了两步,指着她手里的锤子,“你拿锤子干什么?”
苏红梅头也不回,狠狠朝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林阮那个贱人死了,这屋子和里面的东西就是我的!我是她表姐,她绝户了,财产理应归我!”
她在保卫科被关了一夜,饿得前胸贴后背,满脑子都是林阮屋里藏着的那些好东西。
她走到柴房门前,举起手里的铁锤。
几个村民跟在后面,想拦又不敢上前。大队长背着手,晃悠悠地走过来,一句话也没说。
苏红梅双手握着铁锤木柄,对准那把黄铜挂锁狠狠砸了下去。
“哐当”一声巨响。
木门跟着剧烈晃动,锁没开。
“表妹啊,你既然死在山上了,这凡间的东西你也用不着了。”苏红梅咬着牙,再次高高举起铁锤,“你的钱票我就替你收着了,免得便宜了外人!”
铁锤第三次落下,黄铜挂锁应声断裂,砸在石板地上。
苏红梅一脚踹开木门,直接冲了进去。屋里不大,靠墙放着一张破木床。她一把拉开林阮床头的破木箱子,里面的几件旧衣服被她全数扯出来,像丢垃圾一样扔在地上。
“钱呢?这死丫头的烈属抚恤金藏哪了?”苏红梅双手在箱底疯狂摸索,连铺在床板上的草席子都被她掀翻了。
她一转身,踢翻了墙角的陶罐。两斤白面和一小块腊肉从碎瓦片里滚了出来。
苏红梅扑过去,把腊肉死死抱在怀里。“好啊,我说她怎么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原来藏了这么多好东西!这贱人天天吃肉,让我在保卫科喝凉水!”
大队长靠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根旱烟袋。“苏知青,你表妹可是烈属,这屋里的东西按理说是要充公的。你这么明抢,不太合规矩吧?”
苏红梅动作一停,转头看着大队长。她把腊肉塞进自己的口袋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大队长,明人不说暗话。我找到钱票,分你一半。这屋里的粮食,咱们三七分。”
大队长把旱烟袋往鞋底上磕了两下。“公社那边我还要去打点,这封口费可不能少。五五分,少一两面都不行。还有那件军大衣,归我。”
“行!成交!”苏红梅转过身,继续去翻床底下的破布包。她翻出一个铁皮饭盒,里面装着几张大团结和几张粮票。
苏红梅眼睛都直了,直接把钱票往自己裤裆里塞。“大队长,钱我拿着,粮食归你。”
大队长冷哼一声,走进去一把抓住苏红梅的胳膊。“苏知青,你当我是要饭的?把钱拿出来,一人一半。”
两人在狭小的柴房里拉扯起来。
村道尽头,晨雾还没散干净。
林阮把贺擎野的左胳膊死死架在自己肩膀上。她每走一步,脚底的血泡就钻心地疼。
“你还能走吗?”林阮喘着粗气问。
贺擎野的右腿完全拖在地上,一条粗布衬衫胡乱绑在小腿上,血迹已经发黑。他光着上半身,脸色苍白得像纸。
“放我下来。”贺擎野声音哑得厉害,“你拖不动了。”
“闭嘴!”林阮咬着牙,双手抱住他的腰,“我林阮看上的东西,就是爬也得爬回去!你今天欠我的账,又多了一笔!”
贺擎野没再说话,只是把身体的重量尽量往自己左腿上压,减轻她的负担。
两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挪进村口。
王婶蹲在老槐树底下,拿火柴点着了手里的黄纸。火苗刚窜起来,纸钱烧焦的味儿在空气里散开。
“林知青啊,你是个好人,下辈子投个好胎吧。”王婶一边烧纸一边念叨。
她抬头看了一眼村口的方向,手里的火柴棍直接掉进了泥水洼里。
“那是什么?”王婶指着前面。
赵建国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雾气里,一高一矮两个模糊的人影正往村里走。
大队长听见外面的动静,松开苏红梅的胳膊,从柴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苏红梅怀里抱着那个铁皮饭盒,也跟着伸出头。
人影越来越近。
林阮的蓝布褂子早就破成了布条,泥水糊满了脸,但那把别在腰间的军用匕首,在晨光下反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林阮停下脚步,把贺擎野的胳膊往肩膀上搭了搭。她看着老槐树底下烧了一半的纸钱,又看了看站在自己房门口的大队长和苏红梅。
“大队长,这纸钱是给我烧的?”林阮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
“大、大队长……”赵建国结巴了,指着前方的手指剧烈颤抖,“鬼、鬼啊!”
围观的村民看清人影,惊恐地张大了嘴巴,手里拿着的纸钱哗啦啦散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