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大娘等人顺利下了山,许穗跟在队伍末尾,走到河边时停住了脚步。
眼前的断桥还没修好,几根歪斜的木桩孤零零地戳在水里,桥面塌了一大半。
战士们站在齐腰深的河水里,一个接一个地把村民往对岸推。
许穗没有犹豫,弯腰卷起裤腿,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腿,一脚踩进了水里。
河水冰凉刺骨,激得她倒吸了一口气。
陆峥在前方朝她伸出手,许穗把手递了过去。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稳稳地托住她的手臂,带着她一步一步地淌过湍急的水流。
她低头看着水面,不敢抬头看他,只感觉到他手上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扶着她,既不显得过于亲昵,又让她每一步都踩得踏实。
一行人到了对岸,刚站定,还没来得及拧干裤腿上的水,身后就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
众人回头,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刚刚才开阔出来的那条路,再次被滑坡埋了个严严实实。
泥土和碎石混着折断的树枝,把来路堵成了一面墙。
吴大娘捂着胸口,脸色发白,声音都打颤:“老天爷,这是……咱们要是再晚下来一步……”
她说不下去了,转头看向陆峥和那些战士们,眼眶一红,“多亏了你们啊!要不是你们催着走,我们这把老骨头怕是就交代在上面了。”
陆峥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人没事就好。”
顾时宴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走上前来拍了拍手,朗声道:“大家都先过去安顿下来。等通讯恢复了,路彻底修好了,再慢慢回去修房屋。现在先休息,别站在这里吹风。”
吴大娘等人点点头,正要跟着往安置点走。
许穗犹豫了一下,出声提醒:“咱们现在先不能过去。”
众人疑惑着回头看,许穗站在人群后方,裤腿还在滴水,神情异常严肃。
“山上已经有人染上了疟疾。不能就这样混在一起过去,必须隔离。”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顾时宴目光锐利地看向许穗:“怎么可能有疟疾?你在说什么?”
“林小天和周婶子的症状,就是疟疾的典型症状。周期性高热,寒战,出汗。”许穗一一点出症状,句句在理。
顾时宴皱眉,面色严肃,“不要胡说八道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许穗语气笃定:“我没有胡说,真的是疟疾。”
顾时宴觉得她的话很荒谬,荒谬到不值得认真对待。
他偏过头去,用一种近乎敷衍的语气催促众人:“没事,大家赶紧过去歇着。”
周叔搀着自家婆娘,本来就窝着一肚子火,听到许穗的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冷冷地剜了她一眼,声音里满是怨恨:“你就是个半吊子,现在还不让我们过去住,你们安的什么心?”
许穗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委屈。
语气反而更加坚定了:“我确定,真的是疟疾。如果不早一点控制住,一旦扩散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顾时宴转过身来,目光冷得像冰,“你连个正经行医资格都没有,张口就敢下诊断?许穗,你知道什么叫后果吗?你一句话让这么多人被关起来,耽误了病情你负得了责吗?”
许穗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可惜行医资格证没带来,而且顾时宴不知道自己的学医经历。
就在她想着怎么解释,要被众人质疑的目光淹没时,陆峥站了出来。
“我觉得许穗说的对,还是暂时隔离一下吧。”
此话一出,嘈杂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目光都转了过去。
陆峥站在许穗身侧,声音沉稳笃定。
“暴雨之后必防疫,这是基本的防疫常识。不管是不是疟疾,只要有疑似症状,就应该隔离观察。这不是小题大做,这是必要的程序。”
周叔顿时急了,高声喊:“我婆娘都这样了,还要隔离?那身体出问题了怎么办?你能负责吗?”
“能。”
他看着周叔,目光坦然而镇定:“医生和相应的药品已经在协调了,到了之后先给你们做检查。只要确定没问题了,就可以离开。在此期间,所有的食宿和治疗,我来负责。”
周叔愣住了,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被陆峥一句话就卸了大半。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陆峥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又转头看向顾时宴,声音里带着求助和不安:“顾……顾同志,真的不行吗?我婆娘她真的撑不住啊。”
顾时宴刚要开口,就听见陆峥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时宴,你奉上级命令来的时候,别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他话里的分量沉甸甸的,让顾时宴一时怔住了。
毕竟他的任务是抢险救灾,护送医疗团队。
而且也确实是有疟疾病例。
他脸色变了又变,只能垂下眼帘低声说:“先隔离吧。”
周叔一听这话,转头瞪着陆峥,“你该不会是在报复我吧?”
报复两个字一出,空气骤然凝固。
许穗脸色涨红,正要解释却被陆峥一个眼神按住了。
陆峥坦坦荡荡,“我为什么要拿着你的生命安全来威胁你?”
周叔嘴上不肯服软,“我要见你们领导!我要举报你假公济私!”
陆峥看着他,神色没有任何波动,“我就是这次队伍里最大的领导,有事可以直接跟我说。”
周叔被噎得死死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林叔见情况不对,连忙上前拉了拉周叔的胳膊,低声劝道:“老周,算了吧,人家也是为咱们好。嫂子病成这样,先安顿下来看看医生,比什么都强。”
小李也机灵,赶紧小跑过来,声音清亮地喊道:“参谋长,那边帐篷都搭好了,可以住下了!”
陆峥点头,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有疑似症状的单独分一片区域,其他人住另一片。大家先过去安顿,医生到了马上安排检查。”
村民们互相看了看,虽然心里还有些犯嘀咕,但陆峥把话说得明明白白,安排得妥妥当当,谁也说不出反对的理由。
吴大娘率先拉着周婶子往前走,其他人也就陆陆续续跟上了。
人群散去,河岸边安静了下来。
许穗站在原地,风吹着她湿漉漉的裤腿,一阵阵地发凉。
“谢谢你信我。”
陆峥侧头看她,她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没什么。”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你身体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没有。”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呢?”
“没有。”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话都不多,却有一种说不清的默契和安宁。
顾时宴站在不远处,脸色铁青,上前一把抓住许穗的手腕就往外拽。
许穗被拽得一个踉跄,手腕上传来一阵生疼,她皱起眉,用力挣扎:“顾时宴,你干什么?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