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话，让他从前的自负几乎无所遁形。
他浑身一僵，攥着江月凝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些，眼中翻涌的怒火与疯狂，竟在瞬间被恐慌取代。
尊重？陪伴？
他为她扫平了所有障碍，为她报了血海深仇，让她从一个罪臣之女，变成了今天这样清清白白的模样，他还不够尊重吗？
他将她牢牢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不让她沾染半分朝堂的血腥与肮脏。这难道不是陪伴？
可她却说，她要的，是清晨的热粥，是夜晚的灯火。
这些……这些东西，下人都可以做，他那个一无是处的少年幻影也可以做。
难道他十年筹谋，呕心沥血换来的江山社稷，竟比不上一碗粥，一盏灯？
裴砚声心口堵得发疼，一股尖锐的、被全盘否定的刺痛感席卷全身。
但他毕竟是裴砚声，他早已习惯将所有情绪都藏在冰冷面具之下的摄政王。
不过瞬息之间，他眼底的慌乱便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辨的幽深。
“所以，”他看着她，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自嘲，“我为你做的一切，在你眼里，都是枷锁？”
江月凝没有回答，但她平静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好，好一个枷锁。”
裴砚声怒极反笑，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上前一步，将她整个人都圈在了自己与书架之间，那股熟悉的、带着侵略性的龙涎香瞬间将她包裹。
“江月凝，我们是少年夫妻。”他低下头，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用一种危险又压抑的语气说道，“我这些年到底如何待你，你心里当真不清楚吗？我承认，我没时间陪你风花雪夜，没空对你说那些无用的甜言蜜语，可我何曾想过要伤害你？”
少年再也看不下去，怒吼着便要冲上来：“你离她远点！你这个卑鄙无耻的老东西！”
“我卑鄙？”裴砚声头也未回，只是冷笑一声，另一只手轻描淡写地一挥，一股无形的劲风便将少年阻隔在外，“我若卑鄙，就不会暗中护着你们兄妹二人，你以为他凭什么能那么顺利地和长宁公主完婚，安安稳稳地当上驸马？”
江月凝闻言，眉心微蹙。
“我与兄长有书信往来，不劳王爷费心。”她冷冷地回道，试图挣脱他的桎梏。
“我知道。”裴砚声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那是一种近乎叹息的疲惫，“我知道你什么都知道，知道你不需要我。可是阿凝，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从未想过要拿你的家人去算计什么。”
他握着她的手，缓缓松开了力道，转而用一种近乎缱绻的姿态，轻轻摩挲着她手腕上被自己捏出的红痕。
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比之前的强硬更让江月凝感到不适。
“江月凝，”他又叫了她一声，这次，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我知道，这十年，委屈你了。”
江月凝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道歉？
那个永远高高在上、永远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局”的裴砚声，竟然在跟她道歉？
“让你一个人在侯府里，面对那些腌臜算计，是我不好。让你在背后等我，等了这么多年，是我自私。”裴砚声的目光，专注而深沉，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吸进去，“这些事，都是我的错。”
铺子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少年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冷血无情的“老东西”，居然会低头。
江月凝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心头百味杂陈。
若是在一年前，不，哪怕是在半年前，他若肯对她说出这番话，她或许会感动得痛哭流涕，会觉得之前所有的等待与委屈，都值得了。
可是现在……
“我不在意。”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裴砚声的瞳孔，微微一缩。
“王爷，”江月凝的称呼，依旧是疏离的，“您不必向我道歉。因为原不原谅，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了。”
“我现在有很好的生活，我很喜欢这里，也很喜欢现在这个……能让我开心的他。”她看了一眼满脸担忧的少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我不想再回到过去了，也不想再去相信任何人。因为每一次相信，对我来说，都是一次冒险。我累了，不想再拿自己的后半生去赌了。”
她的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字字句句，都像是在凌迟裴砚声的心。
“所以，你宁愿相信一个虚无的影子，也不愿再信我一次？”裴砚声的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痛楚。
“你才是影子！”少年终于忍无可忍，冲了上来，一把将江月凝拉到自己身后，双目赤红地瞪着他，“你这个只会伤人的怪物！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阿凝现在是我的！你休想再把她从我身边抢走！”
“你的？”裴砚声看着眼前这个跟自己一模一样、却满是少年意气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他没有再动手，也没有再发怒，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凌乱的衣袍，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他走到铺子中央那张唯一可供客人歇脚的八仙桌旁，径直坐了下来。
“从今天起，我就住在这里。”
“你！”少年气得差点拔剑，“你这个老登，还要不要脸了！”
裴砚声置若罔闻，只是抬眼，看向江月凝，执拗十足。
“江月凝，我不会走。”
“你想过你的清净日子，可以。你想跟这个废物在一起，也随你。”
“我倒要看看，没有了我，你们这所谓的‘欢喜’，能维持几天。”
他这是赖上他们了。
江月凝看着他这副无赖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里只剩下彻底的疲惫与无奈。
“随你。”
说完，她拉着气得浑身发抖的少年，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后院。
算了，懒得管了。
他想住就住吧，正好，也让他亲眼看看，她没有他，到底能过得多好。
反正，这家铺子，如今是她的地盘。
谁输谁赢，还说不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