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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里,少年气得来回踱步,像一头被惹怒了却又无处发泄的幼兽。

“他怎么敢的?他怎么有脸的?”少年压低了声音,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堂堂摄政王,日理万机,国事不管了?跑来我们这小铺子里耍无赖?阿凝,他就是个疯子!我们不能让他留下来!”

江月凝正坐在石桌旁,慢条斯理地为窗台那盆新来的兰花浇水。

“你急什么?”她抬眼,看了看气得脸都红了的少年,语气里带了丝安抚的笑意,“他想住,就让他住。你把他当个寻常客人便是。”

“客人?哪有不给钱还赖着不走的客人!”少年愤愤不平,“他那个人,阴险狡诈,留在这里,指不定又在算计什么!我怕他对你不利!”

“他不会的。”江月凝放下水瓢,声音很轻,却带着洞悉一切的笃定,“他若真想用强的,今天就不会是一个人来了。他如今这副模样,不过是黔驴技穷,是他最后的挣扎罢了。”

她站起身,走到少年面前,伸手抚平他紧皱的眉头。

“别气了。他想看,就让他看。正好让他瞧瞧,没有他,我过得有多好。”

少年看着她澄澈的眼眸,心头的怒火渐渐被心疼取代。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好,都听你的。但是,他不许进我们的房间!”

“自然。”江月凝笑了。

夜幕降临,小小的书铺里亮起了灯。

江月凝和少年在后院的厨房里忙碌着,饭菜的香气很快就飘了出去,飘到了前院。

裴砚声依旧端坐在那张八仙桌旁,身姿笔挺,一动不动。

他听着后院传来的切菜声,听着少年时不时响起的、带着笑意的说话声,嫉妒与烦躁不停。

很快,少年端着两菜一汤走了出来,将饭菜一一摆在后院的小方桌上,又转身回厨房拿碗筷。

他拿了两副。

裴砚声看着那张只为两个人准备的餐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得发疼。

“阿凝,吃饭了!”少年扬声喊道,语气是掩不住的欢快。

江月凝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刚盛好的米饭。

少年立刻迎上去,接过她手中的碗,殷勤地拉开椅子:“老板娘请坐。”

江月凝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在他对面坐下。

少年坐下后,便开始不停地给江月凝夹菜,那架势,仿佛桌上只有她一个食客。

“阿凝,尝尝这个笋,今天新买的,脆得很。”

“多喝点汤,你前几日不是还念叨着想喝鲫鱼汤吗?”

“这个鸡翅我专门为你烧的,多放了些蜜糖,你喜欢的口味。”

两人旁若无人地吃着,温馨的氛围,与前院那道孤寂的身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裴砚声终究是坐不住了。他站起身,迈开长腿,走到了后院。

少年一见他,立刻警惕地放下了筷子,像护食的狼崽一样瞪着他。

裴砚声却看都未看他,只是将目光落在江月凝身上,声音沙哑地开口:“我饿了。”

这三个字,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他还是那个发号施令的定安侯。

江月凝抬起眼,慢悠悠地咽下口中的饭菜,才不紧不慢地回道:“厨房里有米有菜,王爷若是饿了,可以自己动手。”

“你让我自己动手?”裴砚声的眉头瞬间拧紧,他这辈子,连茶都没自己倒过。

“不然呢?”江月凝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王爷如今寄人篱下,总不能指望我们这些‘草民’伺候您吧?哦,忘了说,柴在墙角,米在缸里,水得自己去井里打。王爷可千万小心,别湿了您这身名贵的锦袍。”

“你!”裴砚声的脸色瞬间黑沉如墨。

“你什么你!”少年拍案而起,怒道,“听不懂人话吗?想吃饭就自己做!不做就饿着!我们家不养闲人!”

裴砚声死死地盯着江月凝那张云淡风轻的脸,胸口剧烈起伏。

他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会被一顿饭给难住。

“好,很好。”他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猛地一甩袖,转身走回了前院。

少年冲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又坐下来,继续给江月凝夹菜,嘴里还小声嘀咕:“让他饿死才好,看他还怎么耍威风。”

江月凝看着少年气鼓鼓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心底最后一丝因裴砚声出现而泛起的涟漪,也彻底平复了下去。

是啊,有什么好怕的呢?这里是她的家,是她的地盘。

一顿饭吃完,夜色更深。

少年收拾了碗筷,江月凝则开始准备洗漱的热水。新的问题,接踵而至。

铺子里只有后院这一间卧房,那他睡哪?

“阿凝,总不能真让他睡柴房吧?”少年一边洗碗,一边问道,语气里倒不是同情,纯粹是觉得晦气,“万一冻死了,还得我们给他收尸。”

“前院不是有张软榻吗?”江月凝淡淡道,“平日里给客人歇脚用的,收拾一下,也能睡人。”

“那也太便宜他了!”少年不满。

“不然呢?”江月凝反问,“你还真想让他跟我们挤一间屋?”

少年一想也是,顿时不说话了。

两人收拾妥当,少年端着一床半旧的被子,不情不愿地走到了前院。

裴砚声正坐在黑暗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喂!”少年没好气地将怀里的被子扔在软榻上,“就这儿,爱睡不睡!”

裴砚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少年也懒得理他,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警告道:“我告诉你,晚上不许踏进后院半步!否则,别怪我的剑不认人!”

说完,他快步回了后院,‘砰’地一声关上了连接前后院的木门,还从里面插上了门闩。

整个前院,瞬间陷入了彻底的死寂。

裴砚声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后院那扇紧闭的门上。

门缝里,透出温暖的、昏黄的灯光,隐约还能听到少年和江月凝低低的说话声。

“……被子给他了,冻不死。”

“嗯,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开铺子。”

“阿凝,晚安。”

“晚安。”

然后,是烛火熄灭的声音。

一切,都归于寂静。

裴砚声坐在冰冷的黑暗里,听着自己胸腔里那一声声沉重而空洞的心跳。

他权倾天下,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能决定无数人的生死荣辱。

可就在这一刻,在这方小小的书铺里,他却连一扇门都推不开,连一盏属于他的灯都没有。

他赢来的江山万里,到头来,竟换不回这近在咫尺的,一室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