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百花绣品大会（一）
锦城清晨的第一缕光从东边铺过来的时候，整座城就已经醒了。嘉莹推开窗，街面上已经有人在走动，卖豆腐脑的挑子从巷口经过，木桶盖板缝隙里钻出一缕白汽，带着豆香飘进了窗口。
“小姐——越公子！“喜儿及时改了口，端着洗脸水从外间走进来，脚步急急忙忙的，铜盆里的水晃了好几晃，“您起得真早！我还以为您得再睡会儿呢！“
嘉莹接过湿帕子擦了把脸，冰凉的帕面贴在脸上，把最后一点睡意赶走了。她对着铜镜把头发束好，换上了那身青灰色的男装，腰带上系了那个装银票的小荷包，顺手把那支簪花也揣进怀里。
“苏呆子和二哥起了？“
“都起了！二少爷比奴婢起得还早呢，说是要去锦绣广场占个好位置。“喜儿说着一脸“您听听这像话吗“的表情，“奴婢跟他说了，广场又没门槛，什么时候去都能看，他非说早点去能抢到前排。“
嘉莹系好腰带，转身往外走：“由他去吧。“
下楼到大堂的时候，越显文果然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放着一碗还没动过的馄饨，正伸长脖子往门外张望。看见嘉莹下来，他腾地站起来，馄饨都不吃了：“妹妹你可算下来了！走走走！“
“你馄饨不吃？“
“回来再吃！先去看绣品！“越显文说着已经走到门口了，又折回来把那碗馄饨端起来两口吞了，烫得直哈气，放下碗一抹嘴，“走吧！“
苏霖青从院子里走进来，今日换了件竹青色的直裰，干净利落。他走到嘉莹身边递给她一个油纸包：“路上饿了垫垫。“
嘉莹接过来掂了掂，是热的，大概是什么蒸糕之类的。她道了声谢揣进袖子里，抬脚跟着越显文出了客栈大门。
清晨的锦城主街已经比蜀郡午市还热闹了。两边的店铺都开了门，布庄门口挂出最新到的绸缎样品，五颜六色在晨风里轻轻飘动；面馆子门口的灶台上白汽蒸腾，竹篾编的大笼屉摞了七八层高，伙计端着一碟碟刚出笼的包子穿梭在桌椅之间。越显文走在前面左看右看，步子倒是没停，但嘴里一直在念叨“那包子看着真大““那家饼是不是刚出炉的““锦城人早上怎么这么能吃“。
苏霖青走在嘉莹旁边，偶尔侧过头来跟她说一句：“那家布庄的绸子颜色偏艳，蜀郡那边兴许好卖。““那家杂货铺门口堆的篾片编得挺细，回头绣架用得上。“
嘉莹听着，都记在心里。
锦绣广场比昨日见到的更热闹了。竹竿摊位上挂着的绣品换了一批新的，有大幅的山水绣屏，有绣满锦鸡牡丹的被面，还有挂在细绳上一排排的手帕和香囊，风一吹就轻轻摆动，远远看去像一道彩色的帘幕。广场上的人比昨日更多，穿着绫罗绸缎的夫人小姐三五成群地聚在摊位前，时不时传出一两声赞叹。
越显文在广场入口停住脚步，双手叉腰仰头看了一圈：“哇……这些绣得也太密了吧？这得绣多久啊？“
“大的绣屏少说半年，小的荷包快的话三五天。“嘉莹从他身边走过去，“你看归看，别上手摸。“
“知道知道！“越显文把手背到身后，乖乖地只看不碰。
嘉莹沿着摊位外侧慢慢走，步子不快，但每一家摊位上挂的东西她都仔仔细细看过一遍。第一家卖的是枕套被面，绣的牡丹鸳鸯，针脚齐整但没什么灵气，绣线的颜色搭配也偏老气。第二家挂了几幅花鸟绣屏，远看构图不错，但走近就能看出绣工不够细，花瓣的边缘有几处脱线。第三家卖的是手帕香囊，花样倒是多，从梅兰竹菊到飞禽走兽都有，但翻过来看背面的针脚就露怯了，歪歪扭扭的，明显是赶工的活。
“越公子，这家好像还可以？“苏霖青停在一幅绣着芙蓉白鹭的绣屏前。嘉莹走过去看了看，这幅比前面几家的要好些，白鹭的羽毛用了一种渐变色的绣线，过渡得很自然。但她的目光在绣面上停了一瞬就移开了。
“画意不错，针法也稳。但你看这里——“她伸手指了指芙蓉花的花心部分，“这一片用了太密的短针填色，导致花瓣边缘僵了，少了那种翻卷的灵动。这是绣工硬凑的，不是绣娘自己琢磨出来的。“
苏霖青凑近了看，果然如她所说，芙蓉花瓣的边缘线条生硬，像是照着花样硬生生填出来的。他点了点头：“你不说我还没注意到。“
越显文在旁边竖着耳朵听，听得似懂非懂，挠了挠后脑勺：“妹妹你怎么连这都看得出来？你也没学过绣啊。“
“看多了自然就会看了。“嘉莹说着已经往前走了。
她一路看一路在心里默默打分。锦城的绣品行业比蜀郡发达得多，技艺普遍要高出一截，但也没有她想象中“遍地高手“的程度。大部分摊位上的绣品都停留在“做得工整“这个层面上，真正能让人眼前一亮的少之又少。
喜儿跟在她后面走着，看她一路都没停过步，忍不住小声问：“越公子，您是不是还没看到满意的？“
“没看全，不急。“
喜儿“哦“了一声，乖乖跟着。
又绕了小半圈，嘉莹在一家挂着大幅绣屏的摊子前停下脚步。那幅绣屏上绣的是《春江花月夜》的场景，江面上泛着粼粼波光，岸边开满繁花，月色洒在水面上。构图大气，用色也雅致，嘉莹多看了几眼，正要移步，目光落在江面上那一片波光的绣法上，忽然定了住。
那种波光不是用普通丝线绣出来的。绣线在光线下一翻转，就泛起一层细微的银色光泽，像真正的月光在水面上碎开。这种线她认得——是一种掺了银丝的专用绣线，前世那位柳绣娘做披风时用过。
“这种线，“她转过头问摊主，“你们从哪儿进的？“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见嘉莹穿着体面、问得内行，态度也客气起来：“公子好眼力。这是江南那边过来的一种特制银线，咱们锦城本地买不到的，是我相公去江州进货时顺带捎回来的。“
“只有这一家有？“
“据我所知，整个锦城就我这一家有。价格贵，一般绣娘舍不得买，做了绣品也卖不上价。“
嘉莹放下那幅绣屏，道了谢继续往前走。她心里把那条信息记下了——江南特制银线，江州进货渠道。以后天衣坊要用到这种线，知道从哪儿弄。
越显文跟在后面看到自家妹妹在摊子前停下来了还跟摊主说了话，赶紧凑过来问：“妹妹你看到好的了？“
“没有，问了个线的事。“
“哦。“越显文略失望，又打起精神跟了上去，“那继续看！今儿个怎么也给你找着个好的！“
嘉莹被他这句话逗得嘴角弯了一下，但没说什么，继续沿着摊位往前走。
她们已经走到广场的最东侧了，这边的摊位比主道上稀疏了不少，人也少了许多，有些摊位甚至空着没人摆。嘉莹正要拐弯往回走，余光忽然扫到一个角落——一个不大起眼的摊位，用一块深蓝色的粗布铺着，上面只摆了几样东西。
她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那几样东西里有一幅巴掌大的小绣屏，绣的是一支斜斜探出的梅花。梅花是淡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花蕊用金线点了一点细碎的光。乍一看跟前面那些摊位上的梅花绣样没什么差别。但嘉莹的目光在梅花的枝干上停住了——那枝干的走线方式跟她见过的所有梅花绣样都不一样。
那是双面异色绣的打底针法。
“喜儿。“嘉莹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些，“你站在这里别动。“
喜儿被她这语气弄得一愣，但立刻收住脚，乖乖站住了。嘉莹朝那个角落摊位走过去，步子跟之前一样平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搭在袖口下面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收紧了。
走到摊位前，她弯下腰，把那幅小绣屏拿起来。翻到背面。
背面也是一支梅花。但花瓣是青色的，枝干是墨绿的，形态跟正面一模一样，只是颜色完全不同。正反两面各自成画，彼此独立，针脚严丝合缝，翻过来翻过去，没有一根多余的线头露在外面。
双面异色绣。
嘉莹握着那幅绣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矮桌后面坐着的人——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穿了件半旧的藕荷色衣裳，面容清秀，眉眼温顺，但那双眼睛却很稳，正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公子好眼力。“妇人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江南口音的绵软，“我这摊子摆了两天，来的人都是看两眼就走了，您是头一个会翻到背面看的。“
嘉莹把绣屏轻轻放回桌上，指尖在绣屏边缘停留了一瞬，然后抬头看向那妇人。
“这幅绣屏，是您自己绣的？“
“是。“
“学了多久？“
妇人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饶有兴味的光，像是在说“你这个年纪的公子哥儿倒问得挺细“。她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十指修长，指腹上能看到细密的针痕，常年握针的人特有的印记。
“从十二岁开始，二十年了。“
嘉莹的目光在她指腹上停了一瞬，然后重新落回那幅梅花绣屏上。她在心里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二十年。跟柳三娘说的时间对上了。
“这绣法，“嘉莹说，“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妇人看着她，没有接话，但目光里的那点兴味更浓了一些。她等着嘉莹说下去。
嘉莹伸出手，指尖点在那幅绣屏的背面，那朵青色梅花的花瓣上，指腹沿着绣线的走势轻轻描了一下，然后抬起眼来，对上妇人的目光。
“杭溪柳家，双面异色绣。对吗？“
妇人的手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嘉莹一直看着她的眼睛，没错过那一瞬的微光。
她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只是重新拿起那幅绣屏，翻了个面，把正面那朵粉梅露出来，放在桌面上朝嘉莹推近了一寸。
“公子既然认得这绣法，不如坐下来喝杯茶再走。“她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的，但尾音微微扬了一点，“我家就在这条巷子里，几步路的事。“
嘉莹看了一眼她指向的方向——广场东侧一条窄巷，巷口一棵老槐树的枝叶探出来，在地上投了一大片浓荫。
“好。“她说。
她转身走回喜儿身边，喜儿正要问她什么，嘉莹先开了口：“去叫苏呆子和二哥，在巷口那棵槐树下面等我。“
喜儿张了张嘴，看了一眼那个摊位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嘉莹的表情，把到嘴边的问话咽了回去，用力点了点头：“奴婢马上去！“说完转身就跑。
嘉莹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又把目光移回那个角落的摊位。妇人已经开始收拾桌面上那几件绣品了，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已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
嘉莹摸了摸怀里那支簪花，银质的旧簪隔着衣料传来一点微微的凉意。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脚朝那个方向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