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百花绣品大会（二）
嘉莹走回到那个角落摊位的时候，妇人已经把桌面上那三样绣品装进了一个竹篮里，篮口盖着一块靛蓝的粗布，只露出绣屏的一角。她看见嘉莹折返回来，没有多问，只是把竹篮提起来挎在臂弯里，从桌后走出来。
“走吧，巷子不深。“
嘉莹跟在她身侧，两人并肩朝巷口方向走。妇人走路不快，步子却稳当，每一步踩在青石板上声音都很均匀。嘉莹注意到她的手很安静地放在竹篮的把手上，五指微拢，不攥不松，一看就是常年做细活的人，手上有一种从容的力道。
“公子贵姓？“妇人偏过头来问了一句。
“姓越。“
“蜀郡来的？“
“嗯，蜀郡越家。“
妇人听到“越家“两个字的时候，脚步没有放慢，但目光在嘉莹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眼很短，像是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心里把某个信息对上了号。她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到了巷口那棵老槐树下的时候，越显文已经站在那儿了。他来得急，衣摆还跑歪了一截，正弯着腰撑着膝盖喘气。看见嘉莹过来，他直起身朝她挤眉弄眼，嘉莹朝他轻轻摇了一下头示意别急，又看了苏霖青一眼。苏霖青站在越显文旁边，神色平静，只是目光在嘉莹和那妇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就收回去了。
妇人看了越显文和苏霖青一眼，又看向嘉莹，像是在询问。嘉莹道：“家里人，一起出门的。“
妇人点了点头，没再问，推开巷子深处一户院门侧身让嘉莹进去。院子比嘉莹想象中要小一些，正屋门前种了一丛修竹，墙角搭着一个简易的木架子，架上挂着几缕不同颜色的丝线，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动。石桌上放着一壶茶，茶气正袅袅地升上来。
“坐吧。“妇人把竹篮放在石凳旁边，自己先坐了下来，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嘉莹面前。
嘉莹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没有急着喝。茶汤清亮，飘着一股很淡的茉莉花香，她端起来抿了一口，温度刚好，入口绵柔，回甘清清淡淡的。
“好茶。“
“自家窨的，不值什么钱。“妇人自己也端起杯喝了一口，放下杯盏，双手交握着搁在桌面上。她看着嘉莹，目光里那种温和的打量感还在，但也多了一层嘉莹看得分明的审度。
“越公子方才在摊子上一眼认出双面异色绣的针法，我有些好奇——您是从哪里见过这种绣法的？“
嘉莹放下茶杯，手指搭在杯沿上，没有急着回答。她偏头看了看院门口的方向，越显文和苏霖青没有跟进来，站在巷子里离院门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这边。她知道他们在替她守着，不让闲杂人凑近。
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对面的妇人：“我家里有一幅旧绣品，用的就是这种正反两面不同色的法子。那幅绣品传了好几代了，家里长辈说，那是杭溪柳家的手艺。“
妇人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杯里的茶汤，像是在消化这句话。过了几息才重新抬起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杭溪柳家……公子家里怎么会有柳家的绣品？“
嘉莹伸手从衣领内衬里取出了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朝妇人推了过去。
那是一支银质的簪花。六瓣梅花攒成一朵，花蕊嵌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簪身已经有些年头了，银面泛着一层温润的旧光，边缘处微微发暗，看得出被摩挲过很多次。
妇人的目光在簪花上停住了。她的手指本来搭在茶杯边沿上，这时候慢慢地放下来，落在桌面上，离簪花只有一掌的距离。她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着它，像是在辨认什么一样，目光沿着簪花的轮廓一点一点描过去。
“这支簪子……“她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公子是从哪儿得来的？“
“家里长辈传下来的。“嘉莹的语气平稳，“说这支簪花跟杭溪柳家有渊源。若我出门在外遇到了柳家人，可以拿它出来相认。“
妇人沉默了。她的目光还锁在那支簪花上，没有移开。午后的阳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在簪花表面投出细碎的光斑。那枚红宝石在光影里闪了一下，像一小簇安静的火。
过了好一会儿，她伸出手来，把簪花轻轻拿起来。她的动作很小心，像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把它翻到背面，指腹沿着簪身那道极细的刻字慢慢滑过去。
她的手指停住了。
“褚将军麾下·柳氏敬制。“
她把那行字默念了一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然后她把簪花翻回正面，放在掌心里端详了好一会儿，像是透过这支旧簪看见了另一个人、另一双手。她把簪花轻轻放回桌面上，推还给嘉莹，然后抬起眼来。她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但没有哭，只是那层水光在眼底闪了一下，就被她压回去了。
“我娘走得早，“她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轻颤，“她临终前把这些事讲给我听过。她说她娘——就是我外祖母——当年给一位将军绣过一件披风，用的就是双面异色绣。那位将军姓褚，后来战死了。外祖母从此再没接过大件绣活，只做些小东西度日。“
嘉莹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妇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借着茶水的温度稳住自己。放下杯盏后，她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目光比方才更专注了些，那种审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
“我外祖母姓柳，叫柳若兰。我娘叫柳秀芝，我是她第三个女儿，外头的人都叫我柳三娘。“她说着自己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没什么大名，反正叫开了也就习惯了。“
嘉莹听到“柳若兰“三个字的时候，心里那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面上没什么变化，但那根绷了一路的弦，无声地松了一扣。
“你外祖母的手艺，你学了多少？“她问。
柳三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把手伸出来，五指张开，指腹上那些细密的针痕被阳光照得清清楚楚，像一张绣在皮肤上的地图。
“十成。“她说，“我娘说我的悟性比她高，外祖母的针法我学了八年就全到手了。后来我自己又琢磨出几种新的走线法子，用来做双面绣的转色过渡。“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支簪花上，“如果外祖母还在，能跟我比一比。外祖母走了之后，这门手艺，锦城找不出第二个。“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有炫耀的意思，只是陈述一件事实。嘉莹看着她，确认了一件事——这人不光是手艺好，还有心气。有手艺没心气的绣娘，做不出真正的好东西来。
“你那天在摊子上卖的那幅梅花绣屏，也是双面异色绣？“嘉莹问。
“嗯。正反两面针法不一样，正面用的是细针走短线的路子，反面用的长针渡线，两种针法要在同一幅面上互不干扰。走错一针，整幅就废了。那幅花了我两个月。“
“两个月做一幅巴掌大的绣屏？“嘉莹微微挑眉。
“双面异色绣跟普通绣法不一样，每一针都要算好了再下。我做得快，换别人来做，怕是要半年。“
嘉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茉莉香沉在杯底，但那股清甜的回甘还在。她放下杯盏，双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看着柳三娘的眼睛，语气平平地开口：“三娘，我在蜀郡开了一家绣庄，叫天衣坊。现在缺一个能撑得起场面的绣娘。你手艺够了，但你在锦城一个人摆摊，一个月能接多少活？到我那儿去，我供料、供花样、供铺面，你只管出绣品。赚了钱五五分，不让你吃亏。“
柳三娘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那支簪花又重新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朝屋门口走了两步。嘉莹以为她要去做什么，但柳三娘只是站在门槛前面，背对着她，望着院子里那丛修竹发了一会儿呆。她肩头微微松下来，像是一直绷着的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
她转过身来，面上带着一个很浅的笑容，没有激动，没有客套，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好。我跟你走。“她说。
嘉莹也站了起来，朝她伸出手去。柳三娘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嘉莹伸过来的手——一只少年人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她顿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去，握住了嘉莹的手。两人的手在午后的光里交握了一下，都不用力，但都很稳。
“后天一早我来接你。“嘉莹松开手，理了理衣领，“把你能带上的绣线和绷子都带上，别的不用管。住处会安排好的。“
柳三娘应了一声，又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小蝶！出来见见人。“
门帘掀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探出半边身子来。圆圆的脸，一双眼睛又亮又机灵，手里攥着半块绷子和一根绣花针，正侧着头打量嘉莹。
“娘，这就是你说那个认出梅花绣屏的公子？“她声音脆生生的，一点都不认生。
“嗯。叫越姐姐。“
“越姐姐好！“小蝶嘴甜得很，叫完了还不忘晃了晃自己手里那半块绷子，“越姐姐你看，这是我绣的！“
嘉莹低头看了一眼绷子上绣的东西，是一对很小的鸳鸯，才绣了一半。但那针脚已经又细又匀了，收针的地方干干爽爽，一点毛边都没有。十二岁的小姑娘能绣到这个程度，放在蜀郡那些绣庄里已经算是出师的水平了。
“学了多久了？“
“两年！“小蝶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我娘说我悟性高，比她当年学得快。“
嘉莹朝她点了点头：“好好绣，再过两年你就能自己接活了。“
小蝶被夸得眉开眼笑，乐颠颠地跑回屋里去了，帘子在她身后荡了好几下。
柳三娘看着女儿的背影，目光里带着一抹嘉莹看得分明的柔软。她转回身，重新坐下来，给自己和嘉莹各续了一杯新茶。
“越公子，“她端着茶杯，语气比方才更随意了些，“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你是为了这支簪花才来找我的，还是看了绣品才来找我的？“
嘉莹端起新茶喝了一口，茶水还是烫的，白汽在午后的光里袅袅地升起来。她把杯盏握在手心里，隔着薄薄的瓷壁感受那股温度，想了一下才回答：“本来是来找人的。看了你的绣品之后，决定跟你做生意。“
柳三娘端着茶杯，隔着一桌子的日光看着她。那目光里嘉莹看不分明的东西在慢慢沉淀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种安安静静的、像是终于把事情都搁定了的松弛。
“那就好。“柳三娘说，“你要是光为了簪花来，我还怕你图别的。看了绣品才决定做生意的，说明你眼光够、心也正。“
嘉莹被她这话逗得嘴角微微一弯。她没有接话，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身来：“后天见。“
柳三娘也站起来，送她走到院门口。
嘉莹跨出门槛的时候，柳三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的，像随口一说：“越公子，那件披风的事，我娘还说了一句话。她说我外祖母当年绣那件披风的时候，每下一针都念一句平安。“
嘉莹在门槛外面停了一瞬，没有回头。午后的阳光从头顶铺下来，把她整个人的轮廓都裹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
“那挺好的。“她说，然后抬脚往前走了。
巷口那棵老槐树下，越显文正蹲在树根旁边逗一只不知道从哪儿跑来的野猫，苏霖青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捏着一片槐树叶翻来覆去地看。看见嘉莹出来，越显文立刻站起来，野猫被他惊跑了，他也顾不上，三步并两步迎上来：“妹妹！谈成了？“
嘉莹从他身边走过去：“成了。后天接人。“
越显文在她身后咧开嘴乐，转头冲苏霖青一扬下巴：“霖大哥你听见没？成了！“
苏霖青把那片槐树叶放了，从树荫里走出来，跟嘉莹并肩往巷口外面走。他没说什么，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嘉莹低头一看，是一颗梨膏糖，用干净的油纸包着。
“你又哪来的糖？“
“早上买煎饼的时候顺手带了一包。“苏霖青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前面的路，没看她，“给你留着提神用的。“
嘉莹把糖接过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糖在舌尖化开，蜜色的甜味慢慢铺满整个口腔。她含了一会儿才说：“苏呆子，你还挺会照顾人的。“
苏霖青走在前面半步的距离，耳根又染上了一层薄红，但他脚下的步子没有乱，只是把手里剩下那颗糖也轻轻抛了一下，收进袖子里。
“后天要接人的话，铺面得赶着收拾出来。“他说，“下午我带侍书去买些竹竿和粗布，先把晾晒的架子搭起来。“
嘉莹嚼着梨膏糖，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嘴角那点弧度在午后的光里没藏住。
巷口的槐树被风一吹，落下几片细碎的叶子，打着旋落在青石板路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