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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其他类型 > 朱门画骨 > 第204章 取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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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劾的折子刚递上去,便有人去九锡王府通风报信。

拍马屁的大有人在,可谢平章没有急着与谢三撇清关系,而是闭门思过,对外只道抱恙休养,听凭三法司依律查办。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这是做给人看的姿态,毕竟谢三跟了他三十多年,几次救过他的性命,当众撕破脸不好看。

至于旧日恩典,能不能今日换命,那就得看九锡王如何取舍、周全。

大靖官场一向如此,风往哪边吹,人便往哪边倒,今日还是座上宾,明日便成了陌路人,无人出面替谢三说话,都怕受到牵连。

朝野内外人心惶惶、众说纷纭。

可谢三本人却比旁人想的要从容得多。

当天夜里,肃王位于朱雀桥头的府邸,便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衣袍半旧,拐杖点地,正是身陷弹劾风波的谢三。

萧克恭亲自在书房接见,上了茶,屏退左右,才开门见山。

“谢三爷深夜到访,可是想明白了?九锡王指使王简罗织了十七条大罪,这是要把你往死路上逼啊……”

谢三坐在客位,轻抚手边的拐杖,面无表情。

“王爷耳目灵通,什么都瞒不过您。”

萧克恭神色不变,抬手轻轻捋须道:“本王当日许诺的话,仍然作数,只要你肯归附本王,他日事成,不仅保你全身而退……封侯拜相,亦不在话下。”

谢三抬了抬眼皮。

“老夫不过一介残废老兵,王爷这般抬举,不知想要什么?”

“龙骨图谶。”萧克恭目光锐利地直视着他,语气笃定,“谢三爷,事已至此,你我明人不说暗话,你手底下有粮、有钱、有兵,但图谶在您手里也无非是个烫手山芋……不如交给本王,你我共谋大业。”

谢三爷沉默片刻,“王爷的许诺,老夫很难不动心,只可惜,龙骨图谶……不在老夫手上。”

肃王脸色一变,“此话当真?”

谢三道:“承德殿失窃,六幅龙骨图谶不翼而飞,此事在九锡王府上下皆知,王爷应当也有所耳闻……”

萧克恭眯起眼打量他,眉头微微拧紧。

于他而言,谢三身上的价值,一是扳倒九锡王,二便是龙骨图谶,若两样都落了空,再费心保一个瘸子,便是赔本的买卖。

谢三察觉他眼底的审视,不慌不忙地开口:“不过,东西虽然不在老夫手中,但老夫却可以帮王爷寻回图谶,瓦解谢平章的根基,我跟他三十年,知晓他所有软肋,可助王爷一举破局……”

“哦?”萧克恭挑眉,“你知晓龙骨图谶,在何人手中?”

谢三没有正面回答,只沉声道:“但老夫有一个条件,王爷帮老夫送一个人出关,前往北境,保他周全。”

“谁?”

谢三转过脸,拱了拱手,“老夫膝下有一个养子,自幼体弱,浑不知内情……王爷若能安排他平安离京,老夫这条命,往后生死皆随王爷。”

养子?

萧克恭神色微微一凝,眉头愈发皱得紧了。

谢三见他犹豫,半晌之后才道:“王爷不必疑心,老夫连命都押上了,还有什么可犹豫的?那孩子离了大靖,老夫便再无后顾之忧,自当全力襄助王爷,共举大义。”

萧克恭沉吟片刻,深深喟叹。

“谢三爷有情有义,本王敬你是条汉子,准你所请。但你切记,莫要食言,本王最不喜被人戏耍。”

谢三如释重负,拄着拐杖缓缓起身,朝他郑重一礼,这才告辞离去。

他没有回自己的宅子,让车夫绕着洛京城转了小半个时辰,确认无人尾随,才在一条僻静的巷口下车,再孤身一人走到一进不起眼的小院。

狡兔三窟,他在洛京不止一个藏身之处,十来年里,也从不留宿在同一个地方。

这小院看着破败寒酸,里头却别有洞天。

那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暗房,油灯昏黄如豆,桌上铺着一张标注详尽的洛京城防图。

图上标出了九锡王府、绣衣司、五城兵马司、京营十二卫等处的位置,还有各坊巡夜的时辰。

谢三刚坐下来,房门便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精瘦汉子,小眼锐利,方正脸庞,看上去与寻常武夫无异,却是谢三豢养在手底下的贴身死士。他姓周,叫周大力,跟了谢三有十来年了,杀人放火从没皱过眉头,行事果断,悍不畏死。

“三爷,京中上下都在说您大祸临头……随时可能被三法司拿问……事不宜迟,早些逃吧……不可再等了。”

谢三神色不动地看他一眼。

“把我藏在柜子底下的东西拿出来。”

周大力应声而去,很快翻出一只铁皮匣子,放在桌面上,垂手立在一边。

谢三看过去,又示意他,“打开。”

周大力看他一眼,掀开匣盒。

里头放着三件东西……

一柄柳叶刀,刀身窄薄,锋利异常。

一轴金线,正是画皮案中使用的西厥贡品。

还有一只青瓷瓶,不知装的是什么东西。

谢三默默拿起那柄柳叶刀,对着烛光看了片刻,才问:“让你查沈刺儿的行踪,可都摸清楚了?”

周大力抱拳回话,“她每隔两三日便会出府一次,每次出门,身边只带一个叫阿桃的丫头,谢沉倒是安排了人护卫,但那丫头惯会甩尾巴,我们的人,也跟丢过好几回……”

“路线呢?”

“每回都有不同,但她习惯从王府后角门出入,十回有八回都走甜水巷回府……”

甜水巷。

谢三眼睛眯起来。

“那便是命中注定了,怪不得老夫。”

周大力这才惊觉出什么来,目光闪烁一下,小声问:“三爷,您选中了这个姓沈的小娘子?”

谢三好似没有听到他的话,低头看着城防图,手指在甜水巷的位置来回划着圈,突地抬头,问了一句话:“你可知甜水巷这个名字,是如何得来的?”

周大力愣了一下,摇头。

谢三道:“早年那里有一口井,井水清冽甘甜,方圆几里的人家都挑着桶来排队打水……也有人说,卫家制香之所以名动天下,便是靠那口甜水井,取水调香……”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沉浸在回忆里,自言自语一般。

“说来也怪,卫家出事后,香坊被封,那口甜水井也渐渐干涸了,后来井口被官府用石板封死,再没人记得那口井的水有多甜……”

周大力不知他说这些做什么,一脸懵然。

谢三突然顿住,手指在图上点了点。

“那口井便在这个位置。”

周大力低头细看,皱了皱眉,声音显得很是迟疑,“三爷,这地方如今是一个棺材铺,前阵子刚换了东家,据说是个外乡来的老鳏夫……隔壁租住着一个姓郑的寡妇,带着两个孩子靠卖菜糊口,最近才搬到甜水巷落脚,与棺材铺那老鳏夫倒是走得很近……”

“棺材铺,是个好地方。”谢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大力,我们就选这儿动手。”

周大力点点头,语气却有一丝犹豫。

“三爷,甜水巷地方虽然偏僻,但离绣衣司可不太远,万一闹出动静……”

“没有万一。”谢三倏地打断他,声音沉冷无比,“绣衣司不会在甜水巷巡防,上次赵老实出事,是有人掐准了时机,提前布局所致……”

他抬头,看着周大力。

“我不会让同样的事,再发生第二次。”

周大力想到了赵崇礼的死,眼圈蓦地便红了。

“我的兄弟不能白死,三爷,大力这条命是您的了……要怎么做,您只管吩咐就是。”

周大力和赵老实当初是南境军里的同袍兄弟,同吃同住七年,一块啃过树皮,一块儿趴在死人堆里躲过追兵,是过命的交情。

后来二人因私藏缴获的金银差点被军法处置,是谢三把他们从刀口救下的,景和九年,他们又一同随谢三返回了洛京。

回京后,周大力在谢三身侧护卫奔走,赵老实则被安排进了绣衣司的架阁库做文吏……

赵老实死在甜水巷后,周大力便认定是绣衣司下的手,恨透了谢云烬,但无论是他还是赵老实,至死都不会知道,那天晚上射杀赵老实的人,用的虽是朝廷专供绣衣司的制式弩,却并非谢云烬所派——

当然,这些话,谢三永远不会再告诉他了。

他只是叹息一声,“赵老实死得冤,这仇,我们替他报。”

周大力咬了咬牙龈,恨得双目喷火。

“此仇不共戴天,属下任凭三爷差遣!”

谢三看他一眼,拿起了桌上的青瓷瓶,“这是紫阳真人留下的曼陀罗醉,中者骨软筋酥,一个时辰内毫无反抗之力……”

周大力咽了咽口水,提醒道:“三爷,那丫头身手不弱,上次在报恩寺,她一个人就撂倒了阿布都的人,咱们要不要再添几个人手?”

“不可,人多反倒误事。”

谢三拿起那卷金线,在指间细细绕了一圈,低低道:“她会自投罗网的。”

“自投罗网?”周大力不解。

“她不是想策反老夫吗?那老夫便给她机会。”谢三朝周大力招了招手。

周大力凑近,谢三俯低身子对他耳语了几句,末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手脚干净些。”

“属下这便去办。”

周大力抱了抱拳,退出暗房,门在身后合上了。

阴影里,一个暗门无声无息地打开,脚步声慢慢靠近,谢三挑亮灯芯,看着一个干瘦的道人朝自己走出来。

“一切皆已妥当?”

“妥当。”

谢三拄着拐杖缓缓转身,混沌的眼底,好似藏了无尽算计。

“肃王已许诺老夫,送你离开洛京,前往北境,此人虽野心勃勃,但重信守诺,应当不会食言。”

“三爷这么急着送贫道走,就不怕贫道这一走,便另投他人麾下?”

“如此也是道长的机缘。”

“三爷好胸襟!”

“早些走吧,你在这里多待一日,就多一分掉脑袋的风险。”

“贫道走了,三爷如何是好?”

“老夫自有办法脱身,你我各自珍重便是。”

那人沉默片刻,“那贫道从石狱带出来的丹方秘药等物,便留给三爷吧,千金血的药引,贫道穷尽半生也没能破开其中关窍,但愿三爷比贫道命好,可得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