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儿微微一怔。
紫阳炼的毒药是为了控制她,控制那些阴女。
而谢云烬拿走手札,除了追查案件真相,还一直在想法子为她解毒。
她轻轻抬眼:“多谢。”
谢云烬神色复杂地看她一眼,目光微微一凝:“这些年,我父王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修建石狱,圈禁阴女,试药所得的所谓长生丹方,秘术禁法,皆在紫阳道人的手上……”
他顿了顿,沉声道:“绣衣司搜遍了京城内外,明里暗里派了不少人手,始终寻不到紫阳的踪迹,父王那头我也试探过了,紫阳不在他手上,那便仍在谢三手里……”
刺儿点点头,“谢三谨慎,在九锡王身边多年,对他的为人也了解甚深……他比谁都清楚,一旦朝廷彻查,九锡王第一个要灭口的人就是他……那么,他必然会牢牢控制住紫阳此人,关键时刻,逼九锡王就范……”
谢云烬静静地凝视着她,一动不动。
她的严肃,冷静,敏锐,都与旁的女子都不同。满洛京的闺阁女子,大多困于后宅,受礼教规矩约束,眼界狭隘,心性柔弱,而她历经家破人亡,石狱劫难,还能保留着卫家女子独有的自信和风骨,在男子为尊的世界里,光芒万丈。
刺儿见他看着自己不吭声,扬了扬眉,“二爷?”
谢云烬顿时一怔:“没有。”
刺儿:“没有什么?”
谢云烬:“我没有想什么……”
刺儿:“……”
此地无银三百两。
“谁说你想什么了?”刺儿目光落在他忽然发红的耳根上,有点理解不了今晚的谢阎王怎会如此纯情,细细一想,又加重了语气。
“眼下九锡王要弃车保帅,拿他开刀,谢三不会半分不察……你若是他,此时为了脱身,会做什么?”
谢云烬眉头微微皱起,“结交肃王,寻靠山自保?”
“不够。”刺儿看他一眼,面无表情地道:“他必定还会制造画皮案……只有画皮凶案再起,才能搅动京城舆情,牢牢牵制住各方的视线,让他有充分的时间转移罪证,干干净净地断尾求生……”
谢云烬似是想到了什么,眼底闪过一抹戾气。
“所以呢……”
“他一定会再次动手。”
刺儿敏锐地察觉到,一个破局的契机来了。
她直视谢云烬凝重的眉眼,语气笃定地道:“二爷,若画皮案再起,谢三的下一个目标,只会是我。”
谢云烬动作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往罗汉榻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语气轻飘飘的:“那正好,省得我去找他了。”
-
这一夜,烬风院的门是出不去了。
知微居也回不去。
刺儿冷眼看着躺在榻上那个理直气壮又无赖透顶的混账,迟疑片刻,将被子掀开一角,和衣躺了上去。
谢云烬看过来,满意地勾了勾唇角,什么话也没有说,便挥手熄灭了烛火,合上眼睛。
屋里暗了下来。
月光从窗纸里透入,薄薄浅浅的光亮,从刺儿的角度看过去,罗汉榻上的谢云烬,一张脸轮廓分明,眉目舒展着,少见的松弛。
“二爷就不怕我半夜爬起来,要你的命?”
没有人回答。
罗汉榻上静悄悄的……
刺儿不知他是不是真的睡了。
没有言语和灯光的夜里,与谢云烬独处一室,很是煎熬,她用了很久,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醒来时,天色已大亮。
屋子里没有别人,谢云烬走了,桌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馄饨,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是他的字迹。
寥寥几个字,笔锋与他的人一样张扬。
“不要主动当饵,否则老子就是渔夫。”
字写得潦草,没有斟酌的痕迹,许是天不亮便起身写下的,刺儿觉得这字里行间,每个笔画都透着无赖,还有……
轻浮。
刺儿想到了这个词。
谢云烬是真的轻浮啊,竟然妄想掌控她的人生。
阿桃来送衣裳的时候,刺儿才同她一起离开烬风院。
她换回了自己的衣物,顺便在烬风院洗了把脸,整了整头发,离开时把门带上,走出院子,便看到影七正懒坐在廊下打盹。
阿桃有些窝火,冲他瞪了一眼。
影七瞪回来,“拿我撒什么火……”
刺儿面无表情地走在前面,好像没有看到他二人眉眼间那点官司。
但她知道,这院子里昨夜定有很多守卫,他们都没有睡好,因为她与谢云烬一夜未出,哪怕什么也没有做,也足够这些人想入非非了……
回到知微居,没有看见谢沉的守卫。
青棠刚刚换好衣裳要外出,见到刺儿二人愣了一下。
“沈娘子大清早从哪里回来?”
刺儿瞥了阿桃一眼,“昨夜里睡得太早,天不亮就醒了,想着趁露水未干,去摘些桂花回来,给世子爷蒸桂花糕……谁知那棵老桂树花都开败了,落在地上的,我又不想要……”
阿桃揉着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嘴巴微微噘起,“还不是小娘子说那棵老桂树的花最好,非要大清早去摘嘛,我眼皮子都还没睁开呢,困死了……”
青棠没有起疑心,点了点头道:“世子爷一大早就去京营了,说今晚不回来用膳,你也不必着急,回去歇一歇再说吧。”
刺儿和阿桃齐声应下,“是。”
-
京中的变局,比刺儿想象的来得更快。
不到两日的工夫,都察院的弹劾折子,便由都察院的王简,递到了景仁太后的慈宁宫。
奏折上列着谢三爷的十七条大罪——私设刑堂、草菅人命、勾结妖道、取血炼丹、杀人灭口,构陷忠良、祸乱京畿……
每一条都有证人、有证物、有据可查。
太后看完,沉默了很久。
“这个谢三,胆子倒是不小。”
王简紧张地跪在下首,面色恳切拱着手道:“太后娘娘,此獠不除,国法难容。臣请旨,即刻缉拿凶犯谢三,交由三法司查办……”
景仁太后缓缓放下折子,叹气一声,大抵是因为肃王萧克恭今日进宫,就坐在一旁的缘故,她靠在凤椅上的身姿,微微侧向肃王,较平日端庄了许多。
“谢三是谢氏宗族子弟,又是九锡王的心腹,当年随九锡王平定南疆,屡立战功……要缉拿这个谢三,只怕得先问过九锡王的意思?”
王简脸色一变,恭声道:“万万不可,太后娘娘,九锡王与此案牵扯极深,若先问他,只怕证据未到堂上,人便没了,到时死无对证,这十七条大罪便成了空谈……”
太后皱眉不开口,只盯着萧克恭,似乎等他拿主意。
萧克恭沉吟一瞬,反问王简:“你是说,九锡王会销毁罪证,杀人灭口?”
王简吓了一跳,连忙请罪,“臣不敢妄加揣测……”
王简心下明白,太后不想做出头的坏人,怕谢平章秋后算账。
王简自己其实也不想——
他素来谨小慎微,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但如今的局势容不得他含糊不清……
肃王正缺一桩大事立威,打压九锡王势力,苏衡将证据交到了他的手里,他若是匿而不奏,不仅会让肃王抓住把柄,还会落人口实,往后还如何在都察院做那掌堂官?
进退皆是死路,左右全无生机。
这是周敬在逼他站队……
如此,王简不得不彻底断了安分求生的念头,放手一搏,敲响了清算九锡王的第一声战鼓……
肃王当然是求之不得。
但清算谢三,太便宜谢平章了。
肃王看一眼王简,缓缓起身,朝太后拱了拱手:“太后,臣弟以为,此事非关一人之罪,而是关乎朝廷纲纪,九锡王权柄滔天,纵容爪牙祸乱朝野,应当一并清算。”
王简趁机开口,“太后娘娘,肃王殿下所言极是……”
肃王接过话又道:“今日若因九锡王而按下不查,他日朝臣便能以此为借口,目无法纪,仗势欺人……都察院今日不敢查谢三,明日便不敢查谢家任何一个人,莫非要等到民怨鼎沸,压不住了才出手?”
景仁太后沉默片刻,望着肃王迟疑良久,才叹了口气。
“哀家并非包庇九锡王……只是兹事体大,须得有个万全的章程,否则九锡王反咬一口,闹出一番腥风血雨来,哀家母子夹在中间如何应付……”
肃王听懂了。
她不是不想扳倒谢平章,是想把烫手的山芋甩给他。
萧克恭没有犹豫,拱了拱手,朗声道:“太后顾虑的是,但臣以为,此事拖得越久,对朝廷越是不利……只要太后点头,臣愿替太后扫清阻碍,日后朝堂上但有口舌,只说此事由臣一力主张,与太后和陛下无涉。”
太后看他一眼。
肃王也凝重地回视,极是笃定。
默然片刻,景仁太后终是软了语气……
“罢了,先查吧,不必急着拿人,查清楚了,再议。”
王简心头一松,重重叩首:“臣领旨。”
退出永安宫时,他脊背上的冷汗把里衣都湿透了。
-
慈宁宫内,太后命宫人退下,只留肃王一人。
“皇叔觉得,王简奏折上所写,有多少是真凭实据?”
没有外人在场,太后的语气比方才更为随意。
但萧克恭不喜她的试探,沉默片刻,才克制着心头的不快,平静地道:“谢平章一生精于算计,不会无端递刀让人来捅自己,除非……他刻意弃子,欲借他人之手,剔除身边隐患。”
太后道:“都察院能查到谢三,九锡王就查不到吗?他若早知谢三有异心,为何迟迟不动?”
萧克恭笑了一下。
那可不是早就知情,而是谢三刚刚与他搭上,让谢平章起了疑心。
太后见他沉默,不知想到什么,目光突然变得幽怨起来,“皇叔方才说,愿替哀家扫清阻碍,可是当真?”
“是。”萧克恭低头喝茶,避开了她的视线。
太后并没有放过他,声音轻柔却步步紧逼,“那哀家想要皇叔给一个准话,有朝一日,若是大势将倾,祸起宫闱,皇叔保我母子平安否?”
萧克恭脸色微微一变:“皇嫂疑心臣弟?”
太后道:“哀家身居深宫,不得不谋万全。九锡王把持朝政多年,朝中文武半数是他的人……他日若九锡王一怒之下兵围宫城,改立新君,皇叔会站哪一边?”
萧克恭冷哼一声,“臣弟站的是大靖的江山。江山姓萧,勿使旁落。”
太后问:“江山姓萧,可坐上那把椅子的人,只能有一个。世人行事皆有所求,敢问皇叔,千里迢迢回京,求的是什么?”
萧克恭沉默片刻,整了整衣袍,朝太后拱手一揖:“臣弟在北境吃了七年的沙子,不求别的,就想回京讨一个说法,这一生,臣弟没有对不住皇兄,没有对不住大靖,是皇兄对不住我,是大靖对不住我萧克恭,太后可认?”
太后目光落在他脸上,一眨不眨,“皇叔也要江山吗?”
萧克恭脸上浮出一丝笑容,浅淡的,看了太后一眼,深深行礼,“臣弟只是看不惯有人把大靖江山,当成自家的后院。”
没有是,没有否,这回答要她如何猜想呢?
太后心思沉沉地望着面前端正挺拔的肃王殿下,眼底忽然浮出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想起了先帝驾崩那年,肃王离京的那天夜里,在大雪铺满的宫道上,他也是这么站着,躬身行礼,平平静静地拱手。
“臣弟告辞。”
七年后,他回来了。
带着三千亲兵,和一身拨乱反正的野心……
兴许和谢平章一样,想要她儿子坐着的那把龙椅。
太后慢慢起身,伸手扶他。
“皇叔快快免礼,自家骨肉至亲,何须这般见外……”
肃王避开了她的手,退后两步,礼数周全地一揖,有分寸,无逾矩,更无亲昵。
“那臣弟便告退了。”
太后眼底悄然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释然。
她早已过了儿女情长的年龄,在这深宫多年,她也十分清楚,这世间最稳固的是利益同盟,最疏离的,是骨肉至亲。
? ?明儿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