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烬低低冷笑一声,弯下腰,盯住那人的脸,刀尖挑出他的下颌,微微用力往上抬起,逼他与自己对视。
“恨我?”
那人死死瞪着他,一只眼瞎了,另一只眼却亮得惊人,脸上不见丝毫惧怕,硬撑着挺直脊背,不肯在仇人面前示弱。
“谢云烬,你跟老子听着……老子恨不得扒你的皮,抽你的筋,把你碎尸万段。”
谢云烬抬手就是一耳光。
打得那人偏过头去,他却只是擦了擦手指,吐出一声凉笑。
“搜。”
两名绣衣郎应声上前,轻易从那人怀里找出一张叠好的人皮绣图,谢云烬接过来一看。
“画皮绣?”
他目光在那张皮上停了一瞬,眼皮一撩,声音骤然沉下,“谁派你来的?费尽心思假扮九锡王,炮制画皮案……到底为何?”
那人呸了一声,突然咧开嘴大笑,视线阴恻恻看向刺儿。
“……可惜了……要不是老子运气不好,被这娘们耍了……这张皮,今晚就该搁在她脸上了。”
刺儿走近细看,那是一张很精美的贴皮绣。
不是后来效仿的残图,而是跟绣娘翠红死前那三起画皮案的绣图一样,金线密而不乱,技法老练……
刺儿问:“这绣皮你从何得来?”
那人目露凶光,龇着一口血牙怒骂:“我呸……要杀便杀,何须聒噪?”
谢云烬冷笑一声,就着那张绣皮,反手拍向往那人的脸。
待要再补一脚,手腕被人抓住了……
谢云烬侧目一看,撞入刺儿沉静的黑眸。
刺儿朝他摇摇头,转向那人被血糊了大半的脸。
因为眼睛被刺瞎的缘故,鲜血不停从他的眼眶里流下来,方才又抹了一把,将他眉骨上的伤疤浸得有些模糊,看上去丑陋可怖,却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灯。”刺儿朝阿桃伸手。
阿桃将重新点燃的风灯递到她手上。
刺儿举高风灯,凑近那人的脸,“我是不是在何处见过你?”
那人抬了抬下巴,朝她呸了一声,恶狠狠地道:“妖女!少在这儿装神弄鬼……老子让你侥幸逃了一回,是你命大……绣衣司罪孽滔天,谢家必遭报应,你逃得过今日,逃不过来日,你那张漂亮的脸皮,迟早要被人剥了去……”
“你认识赵老实?”
刺儿忽然打断他,清冷镇定。
那人表情一僵,脸上的狂躁凝固。
刺儿没有理会他夹着唾沫星子的咒骂,目光落在他眉骨上,又轻声补充:“赵崇礼,绣衣司架阁库的文吏,人称赵老实,你一定认识他,对不对?”
那人啐声,猛地偏开头去,硬邦邦地丢下一句:“不认识!绣衣司的狗贼,老子一个都不认识。”
刺儿将风灯还到阿桃手上,说得不紧不慢,“可是你眉骨上有一条跟他相似的疤痕,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形状,绝不是寻常磕碰造成的……”
一句话如同惊雷。
谢沉和谢云烬对视一眼,也是豁然开朗……
赵崇礼脸上确实有一道这样的痕迹。
当时绣衣司档册记载,他在南境战场上曾被敌寇俘虏过,眉骨到太阳穴的那道疤,是受审时,被烙铁烫的……
刺儿看着那人,再次开口,“你也在南境军里待过,是景和九年,才跟着谢三爷一起回的洛京,对不对?你这道伤痕,也是和赵老实一起受的?”
那人一脸难以置信的惊愕,双眼死死钉在刺儿脸上,想不明白一个十六七岁的丫头为什么会知晓这些多年前的往事,额上青筋跳了跳,终究还是咬紧了后槽牙。
“老子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愚蠢!”
刺儿语气忽然转冷,视线沉静地看着他,“死有何难?世人都有一死,死得其所也就罢了,可若是像蝼蚁一般,被自己人出卖,稀里糊涂地死,那才叫不值……”
说到这里,她眼波一动,重重叹息一声。
“就比如赵老实赵大哥,忠心耿耿半生,本该是铁骨铮铮的卫国英雄,竟落得一个含冤莫白的下场,连心爱女子都保护不了,一生遗憾……”
心爱女子都保护不了……
这几个字好似有毒一般。
那人听得气息紊乱,浑身的戾气都抖搂出来,急促地大叫。
“少他娘的花言巧语,想套老子的话……无论你们使什么花招,老子都不会上你们的当……”
刺儿看出来他神色已有松动,微微勾了勾唇,语气放缓了些,“你可知,赵大哥死的那天,我就在甜水巷,在他面前……”
那人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血淋淋的眼睛死死瞪着她,“你他娘的到底要说什么?”
刺儿示意阿桃大开棺材铺的大门,抬起手,指向沉沉夜色,声音好似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一般,清凌凌的,字字叩击人心:“他就死在离这里不足半里的地方,那个叫翠红的绣娘租住的小院里……当着我的面,被人用弩箭射杀,临死前,赵大哥交给我一样东西,要我转交世子,为翠红申冤……”
那人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声音忽然拔高,“不,不对……他是被绣衣司的制式弩射中的,当夜围剿他的是京营士兵,你们这些人,全是杀害他的刽子手……”
“你说得没错,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刺儿没有争辩什么,只是将当天晚上的追捕细节和缘由,不急不缓地说了出来。
“出事前,他被绣衣司通缉,曾在永宁门摆摊,特地找过我……那天,我亲眼看到他被人追杀,不是绣衣司的人……是因为他要查翠红的死因,有人要灭他的口。”
声音未落,她微微倾身,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你应当知晓,真正杀他的人是谁?”
“你胡说八道——”
“看来你不如他聪明,至少赵大哥死前,已然看破一切,知晓自己已是弃子,报不了仇,便将翠红留下的罪证托付给世子,而不是你……”
刺儿慢慢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惜,眼里却平静而了然。
“你不是不信,你是不敢承认自己被背叛而已……因为那个凶手,就是谢三爷,你和赵老实,都是谢三爷的人对不对?”
“不!”周大力往前挣扎着,疯魔一般想要反驳。
两个绣衣郎怕他暴起伤了刺儿,死死将人按住。他仍不服气,面上青筋暴起,怒吼着瞪着刺儿,厉声抗辩,“三爷待我和老实如同兄弟,他怎么可能杀老实?他怎么会……”
果然是谢三爷,这就说实话了?
刺儿扬了扬眉梢,朝谢云烬和谢沉使了个眼色。
“你是赵老实的兄弟,所以,你叫什么名字?”
她问话的方式格外不同,不是绣衣司那种严刑恫吓,平静得如同拉家常一般,却悄无声息地攻破了人心。
“我?周大力。”那人下意识报出名字,才发现那“妖女”唇角轻扬起来,一副拿捏住了他软肋的样子,好似在笑话自己,不由恼羞成怒,“你他娘的……老子差点着了你的道……”
刺儿道:“你和赵老实一样,听名字就是好人。”
周大力恼道:“休想挑拨离间,凭你诡计多端,老子也不可能背叛三爷……”
刺儿扬了扬眉梢,没有反驳,看着周大力嘴硬的样子,知晓他已动摇,更是放软了语气。
“你拿来的人皮是翠红所绣,也是赵老实拼了命想讨回公道的证据……你们都是知情人,所以谢三爷不得不灭口……在他心里,你和赵老实,都只是蝼蚁,并无不同。”
周大力看着刺儿,缓缓摇头。
信仰的崩溃只在一瞬。
他从喉咙里挤出一道极低的气音,愤怒的,失控的,肩膀微微颤抖着,整个人突然蜷缩下去,好似一棵被人拦腰砍断的树,明明还立在那里,却已经活不成了。
“……他怎会杀老实?怎会杀我?”
他嘴里喃喃,听不清是在问旁人还是问自己。
“三爷待我与老实恩重如山,救我们于绝境,养我们于乱世,他顶天立地,义薄云天,绝不可能害老实,更不会害我……”
“他当然会。”谢云烬的冷笑从旁边插进来,“一个人为了保住自己的性格,什么事做不出来?”
刺儿看他一眼。
顿了顿,继续加重语气,将一件件事情剖开来,劝说周大力:“谢三不只要赵崇礼死,还想把罪名都栽赃到他身上。”
周大力抽气一下。
刺儿继续道:“你可知绣衣司是如何发现赵崇礼的?不止因为他替谢三爷私调军械,还因为……我们在他的吏房里搜出了一把逐风刀……那把逐风刀,是有人故意让绣衣司发现的,使刀的人,是个左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