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撇子?
周大力浑身一僵,什么也没说。
刺儿已然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答案。
“虽然他常年以拐杖示人,已经不怎么使刀了,但是周大哥,你跟在他身边那么久,应该很清楚,他的右手受过伤,惯用左手使刀,对不对?”
周大力浑身脱力地垂下头去。
那些他从前想不明白的事情,此刻全在脑子里清晰起来。
难怪赵老实被绣衣司通缉后,宁愿在永宁门摆摊找一个素不相识的丫头求救,都不来找他。
一定是翠红死的那天晚上,二人在金绣阁交手时,老实便认出他来了。所以,老实已经不再信任他了,不敢再把自己的命交到他手上。
周大力整个人好似碎掉了,失去了所有力气,哑着嗓子问:“那老实死前可有告诉你们,金绣阁的翠红,是何人所杀?”
刺儿道:“没有,他只交代那人使逐风刀,他怀疑绣衣司有内鬼……”
内鬼?
周大力忽然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突地喷出一口鲜血。
脸已经变了颜色,喉头挤出的声音,更是破碎哽咽,“是我……是我杀的翠红……老实认出我来了,明知我就是凶手,还要替我隐瞒……”
他杀了兄弟最喜爱的女子,兄弟仍然没有出卖他。
可是他呢?
他拼了命想替老实报仇,拼了命想护三爷周全,到头来,他拼了命去护的那个人,就是杀他兄弟的凶手。
再没有什么比辜负兄弟情义,更让他痛苦的了……
泪水从周大力完好的那只眼睛里滑落下来,一个铁塔似的高壮汉子,转眼间便卸下了所有硬气,身子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撕心裂肺地张着嘴巴,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哭声。
而周大力的坦白,也让刺儿想通了赵老实当初说的那些话里的矛盾——
真假参半,遮遮掩掩,原来他除了想替自己心爱的人申冤,也想保护自己的兄弟。
刺儿安静地等了片刻,蹲下身,与周大力平视:“周大哥,你如今可以告诉我们,紫阳真人在哪里了吗?还有谢三,他手上有几幅龙骨图谶……此番布局,所图又是为何?”
周大力抬起头,那只完好的眼睛里蓄满了眼泪,“龙骨图谶……三爷有……不知几幅……紫阳我没有见着……三爷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不会让一个人知晓他全部的计划……我出发甜水巷前,三爷在红叶巷的杂货铺,那铺子后头有一间暗室……”
话音未落,他突然抬手扼住喉咙,嘴角怪异地抽搐两下,整张脸青涨起来。
刺儿惊声,“周大哥,你怎么了?”
周大力瞪大眼,猛地张开嘴巴,喷了一口鲜血。
暗褐的颜色,顺着嘴角往下淌。
刺儿蹲下身扶住他。
“周大哥,你撑住,慢慢说,紫阳在哪里,龙骨图谶,谢三爷藏在哪里?”
“三爷……紫阳……”
“紫阳如何?”
“三爷找肃王……送……故人……去北境……”
他那只没坏的眼睛瞪大着,嘴唇还在翕动,可声音已然细不可闻,“三爷……说……他会留在洛京……为肃王……谋事……”
慢慢的,他眼睛失了焦距,手重重地垂了下去。
谢云烬上前探了探鼻息,又翻开他的眼皮,回头看过来。
“死了。”
刺儿一惊,低头看一眼腕上的袖箭,又看了看还扎在周大力左肩上的细针,“袖箭我喂过软麻散,但此药不会致命,只会让他失去反抗……”
谢云烬:“他是自尽的。”
说罢朝影七使了个眼色,影七应声上前,掰开那人的嘴巴,果然看到有一颗缺失的槽牙,牙根上还有破裂的蜡丸……
刺儿眼眶一热,“为免刑讯吃苦,在被擒时,他咬破了齿间的毒囊?这便是谢三爷为他准备好的后路?”
屋子里短暂地静寂下来。
谢云烬收回了刀,在一旁冷眼看着。
谢沉也没有出声。
满屋子的人都沉默着,只有火苗在风里跳跃不停。
周大力没有闭上那只完好的眼睛。
如赵崇礼死前一样,死不瞑目。
刺儿沉默了一瞬,弯下腰,轻轻替他合上了眼皮。
“活着的时候糊涂,死了就明白些吧。下辈子……别再信错人了。”
谢云烬低头蹭了蹭在靴面上的血迹,冷笑一声。
“看来我们还是小瞧这个三叔了,早算到我们会设局诱捕,抓他的现行……”
刺儿仔细端详周大力那张陌生的脸,“有用的人,死无对证,只抓到几个小喽啰,也定不了谢三的罪……”
谢沉道:“放心,有人会比我们更急……”
刺儿狐疑地抬头看他,谢云烬沉着脸弯腰,拾起地上那张带血的人皮面具,交到影七的手上。
“把这个送去承德殿,交给父王,什么也不必多说。”
“属下明白。”
影七接过面具,小心翼翼地收好,拱手离开,几个被擒拿的黑衣人也被绣衣郎五花大绑地拖了下去。
棺材铺里,老忠和闻讯赶来的隔壁郑婶以及几个街邻,站在角落里不敢妄动,手脚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一般,全是一副老实百姓的模样。
谢云烬心知这些人,都是刺儿安排的旧部,懒洋洋地靠在棺材板上,双臂抱胸,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地的狼藉。
谢沉好似不知内情,环顾一下四周,吩咐寒光,“明日差人前来,把这儿收拾干净,若有毁坏,照价赔偿。”
老忠没敢看刺儿,闻声连忙摆手。
“世子爷,不必,不必如此……草民这棺材铺本就是个粗陋营生,砸坏些家伙什不算什么,人没事就好,不敢劳驾世子爷费心。”
谢沉看他一眼,“应该的。”
现场纷乱未歇。
再回头看刺儿,她一直沉默不语,眉头紧锁着,不知在想什么。
谢云烬唇角微勾,走过去要拍她的肩头。
刺儿突然啊地一声。抬起头来,“糟了!”
谢沉和谢云烬对视一眼,齐齐朝她看去。
“何事?”
刺儿语气急促,“中计了!”
声音未落,她叫了一声阿桃,人已快步冲出了棺材铺——
谢沉和谢云烬对视一眼,同时追出去。
“怎么说?”谢云烬追到她身侧,衣袍带风。
谢沉亦是紧跟其后,只脸色更为沉寂。
“世子,二爷,我怀疑此中有诈……我带阿桃去红叶巷的杂货铺踩点,你们分头行动,码头,官道,肃王府……趁消息还没传出去,先堵住出城的口子……要快!”
两位爷被一个小丫头安排了。
有点匪夷所思,但没有人反驳,二人对视一眼,都很听话的点点头,一言不发。
刺儿没空多想他俩的反应,脚步不停地走向铺子外的拴马桩,语速极快的道:“今晚谢三没有出现在棺材铺,却告诉周大力说他会留在洛京帮肃王起事……这不合常理……他在调虎离山,要送去北境的故人,就是紫阳,也许还有他自己……就在今晚!”
谢云烬道:“所以他摆这么一出,是要引我们来棺材铺,趁机跑路?”
刺儿轻轻嗯一声,“你们想想,谢三知晓弹劾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绣衣司在查他,三法司在盯他,九锡王也怀疑上了他……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谢沉看她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去牵马匹。
谢云烬回头看一眼正在清理现场的绣衣郎,心下一阵发沉,“他根本就没打算靠这几个死士成事,只是在拖延时间……”
刺儿点头不语,跨上了马背。
阿桃跟在她后头,不解地问了一声:“可是他……不是想杀小娘子吗?”
“杀,当然杀。”刺儿夹住马腹,驾的一声冲了出去,声音在风里被吹得断断续续,“杀得了,那最好,要是我们早有防备,杀不了,这几名死士就能替他拖住所有人的注意力……横竖他都不亏。”
? ?明儿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