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禾走进院子时,钟敬正靠在藤椅上,而名册则是放在了石桌边缘。
“丫头,我当年带溃败之后带到青州的兵,散了之后,没死绝的,有不少流落到了北边。”
钟敬的手指点在名册上。
“靠山吃山,靠军吃军。有些人还认我,有些人还念着自己是汉人。剩下的,未必还愿意回头。”
叶青禾翻开名册,上面用朱砂圈着几个名字和落脚地,旁边还记着山口、河道和所属部落。
她抬起头:“您要我去联络他们?”
“你看着办。”钟敬摆摆手。“能用就用,不能用就不用,别勉强。我把人交给你,是想让你多一条路,不是给你添债。”
他停了一下,视线落向那口深木箱。
“至于那枚我在青州时用的旧军印……”
“那是我那时带兵的凭信,见印如见我。这么重的东西,不当众,不在诸将面前交给你,镇不住人,也委屈了你。”
钟敬看着她:“等人齐了。我当着大军的面,亲手给你。”
“好。”叶青禾轻轻点头。
——
两日后的傍晚,南线哨卡。冯七刚带人换防的时候,就看见南边荒道上出现了一小股人影。
衣衫褴褛,背着破刀,远远看去像一群逃荒的乞丐。但是他们走路时,脚步间距很稳,经过坡地时还会下意识分成前后两列。
那可是军伍里留下的习惯。
冯七抬手。墙头上的弩手立刻架弩,弩尖对着荒道。
那群人没有硬冲哨卡,而是在几十步外停了下来。
一个头发花白、满脸风霜的老者脱离队伍,双手举着一样东西,慢慢走近。
冯七并没有放松。
“站住!”
那位老者停了下来。
“军爷。”他开口,“俺们不是匪,也不是北狄。俺们是青州来的,找俺们老将军。”
冯七握紧刀柄。
“凭证呢?”
老者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小心翼翼地递过来,那是一块磨得发亮的旧铜符,只有一半,但断口处,依稀能看见半个“钟”字。
冯七接过铜符,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你叫什么?”
“秦老根。”
“哪一个营的?”
“青州营第三什。”
冯七看着他。
“你们来了多少人?”
“十七个。”
“还有没有人跟着?”
秦老根有些失落地摇了摇头:“没有了。能走到这里的,就这些了。”
冯七沉默片刻,收起铜符。
“跟我走。”
当夜,钟敬院里。
秦老根一进门,看见藤椅上那个满头白发的人,脚步当场停住。
他不太敢认。
直到钟敬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对在一起,秦老根才快步走上前,然后跪在了地上。
“将军!”
这一声喊出来,屋檐下的赵戌立刻别过脸。
秦老根额头抵着地面,眼泪直往下淌。
“青州营第三什,秦老根……还活着……”他的声音断断续续。
“俺们找了您多少年哪!”
钟敬张了张嘴,没叫出名字,但他扶着藤椅站了起来。
“老根?”
秦老根抬起头。
钟敬盯着那张被风霜刻满的脸,终于认了出来。
“你……你真还活着?”
“活着!”秦老根用力点头。
“都活着!”
他身后的十六名老并齐齐跪下。
“将军!”
钟敬踉跄着走了两步,枯瘦的手一把攥住秦老根肩膀。
“起来,都起来。”
秦老根不肯起,依然跪着。
“俺们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您了。”
“我也以为,你们都没了。”
钟敬说完这句话,院里再没有人出声。
叶青禾立在屋檐下,没有打破他们之间的沉默和哭泣。
赵戌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道:“秦老根是将军当年的亲卫。青州战败被你父亲所救的那夜,他带人断后。我们都以为他死了。”
叶青禾看向那十七名老兵。
他们其实全都是当打之年,但是生活实在是太苦难了,让人看上去竟然以为是已经五六十的老者……
秦老根擦了一把脸,从怀里拿出那半块铜符。
“将军,当年突围,您把军符一掰两半,说见符如见人。”他的手抖得厉害。
“这半块,俺一直揣在心窝里。十几年了,洗澡睡觉都没离身。就算死,也不敢丢。”
钟敬伸出手,赵戌也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另一半铜符。
叶青禾看了一眼,立刻明白了过来。
钟敬将两块断符分别接在手中,两块铜符缓缓靠近。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
只见两块铜符合在一起,拼成了一个完整的“钟”字。
满院无人说话,灯影在墙上晃动,映得那枚旧军符忽明忽暗。
钟敬握着合符,手缓缓收紧。
年轻时的他,第一次战败就是在青州城外,那时候的惨烈和断旗此刻仿佛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那一夜没能跟上的人,一个名字也没来得及留下。
他站了很久,才再次开口说话。
“老根。”
“在。”
“这些年,北地还有多少旧部?”
秦老根抬手擦去眼泪,神情慢慢变得严肃。
“俺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愿意回来。但俺知道,北边还有人记得青州,也有人在等着将军。”
钟敬点了点头。
他转身,把合拢的军符递给叶青禾,叶青禾没有立刻伸手。
“义父,不可。”
“你先拿着。”钟敬看着她。
“这是信物,也是他们找回来的路。等人齐了,我再把该说的话,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完。”
叶青禾这才伸手接过,铜符入手冰凉,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
院中的十七名老兵全都抬起头,目光落在她手上。
没有人开口问这到底是谁,为什么能够拿着信物,但是他们也似乎猜想到了什么。
钟敬抬起头,望向沉沉夜色。
“丫头。”
“义父。”
“该回来的,应该都要回来了。”
“该来的,也应该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