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骑兵的忽然出现,让连日苦战的北狄人措手不及。他们的前方是死守三日、遍地尸骸的中层坡;后方,是全速冲来的白衣铁骑。
他们被挤进狭窄的梯形山道,根本提不起马速。前排想冲,却会撞上长矛;后排想退,又被骑兵迎面撞翻。
“他们没粮了!后队也断了!”
白缨纵马驰在阵前,长枪朝前一指。
“压上去!一个活口都别留!”
“杀——!”
……
中层坡上,秦老根抹掉眼眶里结成硬块的血痂,仰头看向断口。
那面“钟”字血旗还在风里猎猎作响。
“旗没倒!”秦老根的声音嘶哑。
“援军到了!跟老子杀回去!”
残存的守军动了。
所有退进土墙后的屯丁重新翻出战壕,折断武器的战兵捡起石头,断了手的用肩膀撞,瞎了眼的循着喊杀声往前扑。
他们已经守了三天,如今援军从背后杀来,北狄人的阵脚又乱了。这一口气,他们无论如何也要吐出来!
前后夹击之下,北狄骑兵互相冲撞,马嘶声、人喊声和兵刃碰撞声混成一团。有人刚调转马头,就被长矛刺下马背;有人好不容易冲出人群,又撞上从侧翼杀来的白衣骑兵。
金狼大旗开始摇晃。
乱军中,纥骨真双目赤红,他一刀砍翻试图后退的千夫长,刀锋上的血顺着刃口往下淌。
“结阵!”他嘶声咆哮。
“都给我洁阵!迎上去!”
可没人再听得清他的命令。
白缨的目光越过乱军,落在那面金狼旗上。
她一夹马腹,长枪压低,径直杀了过去。
“纥骨真!”
她的声音传遍战场。
“你不是想见一见中原的将吗?我来了!”
纥骨真抬头,看清白缨的身影后也怒吼着策马迎上,两骑在乱军中撞向彼此。
当!
第一合,纥骨真抡起沉重的马刀,迎头劈下,白缨单手横握枪杆,硬生生架住这一刀。
巨力顺着枪杆震进虎口,血丝立刻从掌心渗出。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借着刀势一抖枪杆,枪尖从下方挑起,直取纥骨真的肋下。
纥骨真侧身避过,手腕翻转,马刀贴着枪杆削了过去。
第二合!
白缨的枪势忽轻忽重,顺着刀背滑入。枪尖擦开纥骨真面门上的护甲,带出一道血痕。
纥骨真吃痛暴怒,猛地收刀,横斩白缨咽喉。
两匹战马交错而过。
白缨向后一仰,刀锋贴着她的面颊掠过。
就在两骑错身的瞬间,她手腕一沉,长枪借着战马冲势骤然递出。
第三合!
枪尖从纥骨真胸甲下方刺入,精准扎进咽喉下的甲缝,纥骨真的动作停住了。
白缨双手握枪,猛地一拧,枪尖拔出,血从甲缝里喷了出来。
纥骨真瞪大眼睛,手里的马刀脱落。他那具粗壮的身躯晃了两下,然后重重栽下马背。
“纥骨真死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下一刻,喊声从山坡蔓延到山谷。
“纥骨真死了——!”
将士们的怒吼冲上云霄。
北狄人最后那点强撑的胆气随着主将坠马,一并碎了。
有人丢下弯刀,有人割断缰绳逃命。金狼副将旗倒下之后,附近的骑兵再没有人组织抵抗,只能顺着山道仓皇北退。
秦老根拄着半截断刀,站在血泥里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那面“钟”字血旗仍在他身后,没倒。
——
傍晚,北狄中军。
金狼大纛下,拓跋渊站在王帐中央,手里的马鞭一动不动。
“报——”斥候连滚带爬冲进帐内。
“先锋营覆灭,纥骨真将军战死!”
帐内一阵死寂。
紧接着,又有斥候闯入。
“报——随军牛羊只剩一日口粮!冯七率游兵截断后方运道,周边三十里已经清野,找不到一粒麦子!”
“报——北面粮车三日未至,押粮队至今没有消息!”
一封封军报涌进北狄王帐,左右诸王面露惧色。
拓跋渊掀开帐帘,看向远处的晒麦坡。
那座山坡他们啃了三日,南军死了那么多人,却始终没有倒下。
坡上没有多少活人了,可只要还有一个人站着,就有人会把旗杆扶直。
拓跋渊慢慢明白过来。
这一仗,他们不是输在晒麦坡,是输在粮道。
前线拼命,后方算账。
那个藏在南军后方的女人,提前清空了附近所有粮食,又让游兵不断截断补给。哪怕他们今晚拿下晒麦坡,七万大军也撑不到下一顿饭。
“大单于!”右谷蠡王扑通跪地。
“再不走,七万大军都要饿死在这片山里!”
拓跋渊沉默了很久。
“烧营。”他声音低沉。
“退。”
当夜,北狄营地火光冲天。
大批北狄士兵丢弃辎重,裹挟着残兵连夜北撤。烧毁的粮车堆在营地里,火舌舔过车轮,照亮了一地没人来得及带走的兵甲。
中军高地。
刘成握紧刀柄,双眼布满血丝。
“姑娘,北狄已经乱了。咱们现在追上去,痛打落水狗,兴许能把他们赶回草原!”
沈渡上前一步,抬手拦住他。
“不可。”
刘成扭头看他。
沈渡指向北方。
“穷寇归塞,一旦让他们据险结阵,局面就会反过来。拓跋渊手里还有七万人,咱们的骑兵折了一成,弓箭也快见底。再追下去,胜仗就会变成另一场死战。”
刘成咬了咬牙,终究没再说话。
叶青禾站在冷风里,望着北方冲天的火光,她知道沈渡说得对。
这一战,他们赢了。但能动的兵马、能用的箭矢和仓中的军粮,也已经见了底。再往前追,便是拿剩下的人命去换一口意气。
叶青禾闭了闭眼。
“收兵,先把活着的人带回来。”
——
仗打完了。
中军帐内,沈渡摊开账册。
“战兵五百九十八人,阵亡和重伤退屯者一百五十人,余下可战者四百四十八。”
“屯丁折损七十人,骑兵折了一成。弓箭、药材和火油都消耗过半。”他合上账册。
“可,斩纥骨真,逼退北狄王帐主力。这是大捷。”沈渡抬眼,看向帐中的众人。
“也是惨胜。”
叶青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她的心绪已经恢复了平静。
“降兵怎么处置的?”
刘成沉声道:“跪降的北狄兵一共三十七人,都关在后营。姑娘,依韩猛以前的规矩?”
“另立降兵册。”叶青禾说。
“如果有北狄将领,就全杀了。普通士兵全都戴罪当差,干活换命。会放牧的去管牛羊,会打铁的进铁坊,会种田的跟屯户下地。”
她顿了顿。
“不养闲人,也不滥杀。”
刘成抱拳应下:“是。”
叶青禾重新看向阵亡名单。
“阵亡将士,按册立碑。家小发双倍抚恤粮。他们的子女,由村里和屯里共同供养到十六岁。粮从缴获的北狄辎重和军屯余粮中拨,沈渡,你亲自盯着,不许有人从中动手脚。”
沈渡点头:“明白。”
“还有重伤退下来的,一个也不许漏掉。”叶青禾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分田,给粮,免税三年。会识字的进屯署,会赶车的管运输,会打铁的进铁坊。断了腿的也不是废人,谁敢把他们当累赘,我剁谁的脑袋。”
众将齐齐抱拳:“明白!”
……
第一天,钟敬的院中搭起了素棚。
叶青禾穿着一身素衣,坐在灵前。
她手里拿着麻布,一点点擦拭着那副旧鳞甲。她擦了一遍,又擦一遍,擦不掉的地方,便用指甲将那些脏污一点点抠出来。
很快,她的指甲缝里全是黑红色的血泥,但她仿佛像是没有察觉。
鳞甲擦完,她又将那面染了黑血的“钟”字大旗叠好。
叶青禾把旧甲和血旗一同放进钟敬生前用过的旧樟木箱。
吧嗒。
箱盖合上。
旁边,放着钟敬使用的那柄红缨枪。
叶青禾伸手,将它握进掌心。
枪柄上的木纹已经被汗水和鲜血浸得发亮,掌心贴上去时,仿佛还能摸到那位老将握枪时留下的温度。
院中,秦老根带着剩下的八名老兵跪在灵前。
最开始跟着钟敬的老兵,如今,只剩他们八个还活着了。
八个汉子把头重重磕在石板上。
“叶姑娘!”秦老根抬起头。
“将军的旗没倒!俺们这条命,往后就跟着这面旗,跟着姑娘!”他看着叶青禾。
“你是将军的义女,往后,你往哪儿指,俺们就往哪儿打!”
叶青禾提着红缨枪站起身,走到秦老根面前,弯下腰,双手将他扶了起来。
“放心,义父拿命护住的东西,我来守。”
秦老根嘴唇颤了颤,重重点头。
叶青禾转身走出院子,她一路走到南坡的最高处,看向北方。
拓跋渊退了,可北狄王帐还在,青州也还在异族的手里。
沈渡走到她身后。
“你在看什么?”
“看田。”
沈渡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北方。
“北伐?”
叶青禾握紧枪杆:“眼下还是先把粮食给收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还得再把伤兵安置好,把新兵练出来,把粮仓填满。”
她顿了顿。
“总有一天,我会亲自把旗帜插回北边去的。”
? ?凌晨忽然有了个灵感,也不知道看古言的宝子们会不会喜欢看那种诡异的通关升级流小说啊?大脑总是在深夜最活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