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池在院子里追着陆砚川跑,终于逮住了二哥的袖子。
“二哥二哥,听说了没?外祖家来了个表姐,就住在大哥院子边上那个颜悦阁,就那个二层小楼里!”
陆砚川被他扯得剑锋一偏,没好气地收了势:“有什么好看的?就一个女娃娃,娇娇弱弱,碰不得。”
“可是,”陆砚池蹲着,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去大哥院子打个牙祭,叫穗禾姐弄滚刀肉,配大馒头……想想就流口水!”
陆砚川把剑插回剑架,擦了把汗:“你没听说?穗禾姐前几天生病了,也不知道好了没有。”
“那咱们明天一早去看她!明天大哥刚好休沐。”
陆砚池说着已经跳起来,
“如果穗禾姐好了,咱们就让她做滚刀肉,再带上默默姐蒸好的大白馒头!”
他说着就往院子外跑,一溜烟冲到默默面前。
“默默姐!明天你带着蒸好的馒头,还有你做的那个土豆饼,随我去大哥院子看穗禾姐!”
默默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听见这话,眼睛一亮。
好事啊!
这两位少爷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又是练家子,每天做多少吃食都能轻松干完。
她可不敢弄什么家常菜色,这两位爷吃饭,大白米饭是用桶装的,配菜是用盆盛的。
所以她最常做的就是粗粮大白馒头,够顶。
菜嘛,一个咸菜管够,再来一锅肉菜大杂烩,省事又管饱。
反正两位少爷也不挑食。
明天不用做饭,默默也乐得开心。
想着反正馒头本来就要蒸一锅,带去找穗禾蹭顿饭,就当歇一天。
第二天一早,炎舞院的两位少爷带着他们的大丫鬟默默,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默默手里挎着个大食盒,里头装了三四十个大白馒头,外加十几张土豆饼,沉甸甸的,压得她胳膊都酸了。
穗禾刚在院子里晒上被子,一抬头就看见这阵仗,愣了一下。
她看着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馒头,噎得慌:“何意?带这来看我啊?”
陆砚川和陆砚池一人一边挤进院子,两张晒成古铜色的脸上全是笑。
“穗禾姐,这不听说你生病了嘛!”陆砚池嘴快,“我们想着,您也不用给我哥做饭了,我哥吃两馒头能顶一天饭!”
穗禾哭笑不得:“你们可真是好兄弟。”
陆砚池凑近看了看她的脸色,忽然认真起来:“穗禾姐,你脸色挺好,粉扑扑的,园子里芍药花就你脸上这色,你是不是已经大好了?”
穗禾被他这一本正经的夸法逗乐了,正要说话,身后传来陆砚洲的声音。
“叫什么穗禾姐,”他不知什么时候从书房走了出来,背着手,语气淡淡的,“她是你们嫂子。”
两兄弟乖顺得很,大哥说叫嫂子那就叫嫂子。
“嫂子!”陆砚池立刻改口,“你好了,中午给我们做滚刀肉吧!我们把默默带来给你打下手,我们自己去找大厨房要猪五花!”
穗禾看了一眼默默,默默点了点头,眼睛里写着“求你了”。
她想了想,也就答应了:“滚刀肉要切大块,吃着才有意思。记得猪五花拿大块的。”
陆砚川和陆砚池欢呼一声,一溜烟往大厨房跑。
穗禾转头问默默:“要蒸米饭吗?你这馒头又大又噎人,我院子里这几个应该都吃不下。”
默默偷笑:“蒸,蒸点香米饭,咱们几个吃。二少爷三少爷继续吃馒头,他俩,你小厨房那点香米都不够塞牙缝的。”
她想了想又加:“再弄个西葫芦蛋花汤,再来个清炒时蔬。我今天也美美地在穗禾你这里吃一顿,跟着这两位爷,天天吃得跟猪食一样!”
穗禾笑着揶揄她:“你这是来我这点菜加换口味呀!”
两人正说笑着,院门口传来一道娇滴滴的声音:“表嫂,今日有客?”
穗禾回头一看,郑莞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院门口。
她今日换了身利落的窄袖衫子,头发高高绑起来,像一束马尾,整个人看着干练了不少。
“二少爷和三少爷知道大少爷今日休沐,过来串门,”穗禾说,“中午打算在小厨房一起吃饭。”
郑莞尔眼睛一亮:“哦?原来是二表哥和三表弟呀!那我中午也来大表哥这儿讨食可好?”
穗禾想:你都开口了,难道我还能把你赶走不成?
她笑着点了点头。
陆砚洲站在书房门口,把这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皱了皱眉,好不容易休沐一天,这群人一个接一个地来,都不知道回避的嘛?
他气呼呼地转身进了书房,“啪”一声把门关上了。
穗禾听见那声响,朝郑莞尔笑了笑:“表小姐别介意,你表哥他温书呢,满脑子都是学问。”
郑莞尔才不会跟一个十六岁少年仔计较这些。
她觉得有意思的,一直都是眼前这位小嫂子。
说话间,陆砚川和陆砚池已经抱着猪五花回来了。
两大块,肥瘦比例刚好,肉皮白净,瘦肉红润,一看就是上好的五花。
“这肉真不错,”穗禾接过肉掂了掂,“两位少爷真会挑!”
她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郑莞尔,对陆砚川和陆砚池说:“这位就是你们的表妹。”
两兄弟齐齐看向郑莞尔,打量了一眼,又齐齐转回去看穗禾:“嫂子,肉先腌还是先切?”
穗禾不再管他们认不认表妹的事了,挽起袖子:“默默,你刀工好,猪五花你来切滚刀块。黄冰糖拿出来砸碎,这个活交给两位少爷,力气活儿。”
她又利落地把案板收拾出来,开始准备香料。
八角、桂皮、香叶、干辣椒,一样样码在碟子里。
酱油坛子、黄酒壶、冰糖罐子也全摆了出来。
“滚刀肉,”穗禾拍了拍案板,“看着吓人,其实简单。”
陆砚川和陆砚池站在她身后,一人捧着一块猪五花,跟捧着什么宝贝似的。
“嫂子,你说怎么切?”陆砚川问。
“猪五花切滚刀块。”穗禾拿过一块肉比划了一下,“就是切成菱形的厚块,每一块都要带皮、带肥、带瘦,这样炖出来才好吃。”
她手起刀落,一块整整齐齐的菱形肉块落在案板上。
“懂了吧?”
“懂了!”陆砚池点头,拿起刀就要试。
“等等——”穗禾拦住他,“你先把黄冰糖砸了。”
她指了指案板一角那一大块黄冰糖,琥珀色的,硬得像石头。“这个要砸成碎末,等会儿炒糖色用。”
陆砚池撸起袖子,抡起锤子,一锤下去——黄冰糖碎成了均匀的细末,连飞溅出去的都少。
穗禾眼睛一亮,拍了拍陆砚池的胳膊:“三少爷好力气!这黄冰糖要的就是这个碎度,均匀才不糊锅。”
陆砚池得了夸奖,尾巴都要翘起来了,得意地看了一眼二哥,又看了一眼站在书房门口的陆砚洲。
陆砚洲站在门缝后面,把这画面看了个清清楚楚。
穗禾拍三弟的胳膊了。
她还夸他了。
她说“好力气”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看他时那种“你又干嘛”的眼神完全不一样。
他的手握在门框上,指节微微泛白。
院子里,郑莞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书房门边的廊柱旁,手里捏着一把瓜子,优哉游哉地嗑着。
“怎么,”她吐了一颗瓜子壳,“大表哥在门缝里偷看自家媳妇和小叔子们聊得热火朝天,心里不是滋味,书房待不住了?”
陆砚洲被她这句话说得一僵,猛地拉开门,正对上郑莞尔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你怎么在这儿?”
“院子里太晒,”郑莞尔嗑了一颗瓜子,慢悠悠地说,“你这个位置好。站这儿能看到嫂子做吃的,还不晒人。”
她往小厨房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表哥总是这样不帮忙吗?若嫂子嫌你百无一用可咋办?”
陆砚洲的脸色变了。
百无一用。
穗禾说过这句话。那天在小厨房,她对翠儿说——“不像你们大哥,用不上多少力气。”
郑莞尔看见他脸色变了,心里更笃定了。
她慢悠悠地又补了一刀:“百无一用是书生,连做饭都没法子给自己娘子打下手。所以说,汉子还是糙点好,比如像二表哥,一身腱子肉,刚才那黄冰糖一锤子就锤得粉碎,都不需要第二下。嫂子刚才还夸二表哥来着。”
陆砚洲的眉头越皱越紧。
郑莞尔看着他那张又青又白的脸,心里笑得打滚,哈哈哈哈!少年郎再聪明又怎么样?初恋啊,还是那种单恋,禁不起挑拨的!哈哈哈哈!笑死了,吃自己弟弟的醋!
她面上却半点不显,拍拍手里的瓜子壳:“哎呦,我怎么觉得这个位置这么酸啊?我去厨房搭把手!”
说完她轻快地往小厨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大表哥还站在书房门口,脸色又青又白的,好看得很。
小厨房里热气腾腾,热闹得很。默默在切滚刀块,刀工利落,每块肉大小均匀,肥瘦相间,整整齐齐码了一大盘。穗禾在灶台前忙活,她把砸碎的黄冰糖倒进锅里,加了一点点油,小火慢慢炒。
冰糖在锅里慢慢融化,从白色变成淡黄,又从淡黄变成琥珀色,最后咕嘟咕嘟冒起细密的小泡,颜色转成深褐色的糖浆。
“好了。”穗禾把滚刀肉块倒进锅里,“哗”的一声,油花四溅。
她握着锅铲快速翻炒,每一块肉都裹上糖色,油亮亮的,泛着琥珀色的光。肉皮在高温里微微卷起,肥肉部分变得透明,瘦肉表面微微焦黄,香气一下子炸开了。
陆砚川和陆砚池凑在灶台边,鼻子使劲抽了抽。
“嫂子,”陆砚池吞了一下口水,“这个要炖多久?”
“至少一个时辰。”穗禾加了酱油和黄酒,又倒入热水没过肉块,扔进八角、桂皮、香叶和干辣椒,盖上锅盖,“小火慢炖,急不得。”
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香味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把整个小厨房都熏得暖烘烘的。
郑莞尔这时钻进来了,她探头看了一眼锅,又看了一眼穗禾额头上的薄汗,忽然说:“表嫂,你歇会儿,我来盯着火。”
穗禾愣了一下:“你行吗?”
“看着火而已,又不动锅,”郑莞尔在灶台边坐下,抓了根柴火塞进灶膛,“你放心,火小了我就添柴,火大了我就撤两根——这点事我还是会的。”
穗禾看了她一眼,没再推辞,把围裙解下来,走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揉了揉手腕。
默默在旁边切菜,一边切一边小声问郑莞尔:“表小姐,你真会看火?”
“不会。”郑莞尔也小声答,“但我嫂子累了,让她歇会儿。”
默默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
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香气越飘越远。连院墙外面路过的丫鬟都忍不住往砚云苑的方向看了两眼。
陆砚洲站在书房门口,远远地看着穗禾坐在石凳上晒太阳,脸颊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眯着眼睛,像一只舒服的猫。
他想起郑莞尔那句话——“百无一用是书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确实,他连糖都不会砸。
他攥了攥拳头,抬脚往小厨房走。
郑莞尔看见他进来,挑了挑眉:“表哥,来帮忙?”
陆砚洲没理她,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的滚刀肉正咕嘟咕嘟冒着泡,汤汁收了一半,肉块浸在浓稠的酱色汁水里,油亮亮的,香气扑鼻。
他放下锅盖,转头问默默:“还有什么要做的?”
默默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穗禾。
陆砚洲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门口。
穗禾正站在门口看着他,手里端着一杯茶,愣愣的,像是没想到他会走进来。
“你来干嘛?”她问。
陆砚洲看着她,认真地说了三个字。
“学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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