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莞尔“噗嗤”一笑,马上用帕子掩住嘴。
“笑不得,笑不得——”
她清了清嗓子,语气慢悠悠的,
“我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闺秀,现在都在这儿帮嫂子看着火。而大表哥您只会文墨,来帮嫂子做饭忽然也合理了。只是大哥你会啥?照本宣科地放调料吗?”
她说得漫不经心,可字字呛人。
陆砚川一听就不乐意了,把馒头往桌上一放:“小表妹,你这话说得过分了!我大哥不止会文墨,他什么都会的!”
“是吗?”郑莞尔拿起一根柴,歪着头看他,“大表哥的衣食住行可都是嫂子一手料理的,他只管读书。会啥?女人家家的洗衣做饭,还是女人家家的料理家事?”
陆砚池梗着脖子接话:“女人家家不就是要在家里洗衣做饭、料理家事吗?大男人在外建功立业就行啦!做什么女人家家的事?”
“哦?”
郑莞尔将手里的柴,扔进火里,拿帕子擦了擦手,“若没有你们说的女人主内,将照顾婆母,料理家事,养儿带娃全做完,你们男人哪里能安心在外建功立业?”
她被烟呛了一口,皱了皱眉:“小茶,还是你来看着火。你小姐我去外面等吃的!也不要跟一群兄控兄弟掰扯了,反正他们听不懂。”
她站起来,拍拍裙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往外走。
陆砚洲坐在桌边,没有说话。
他脑子里翻涌着郑莞尔方才那些话,一句一句,像石子投进水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这些年他只顾读书,院子里的大事小事,包括最琐碎的事,都是穗禾一手包揽的。
春天,她担心花粉飘进院子,用细棉纸一封一封地糊窗缝。
夏天她怕暑热和蚊虫,早早在院子里撒上雄黄,熏上艾草。怕他热,她亲自给他扇凉风,自己热得满头汗也不停手。
入秋又怕他口干舌燥,水梨、炖百合、炖莲子、川贝银耳,变着法子为他降燥。
冬天更是怕他冷,他的书房和卧房都烧得暖融融的,而穗禾自己用的是和下人们一样的下等炭火。
她还为了他的饮食起居,偷偷学写字看书,就为了看懂陆家书架上那几本养生食谱和浅显的医书。
她做的冬日里衣最是暖和,针脚细密,夹层里的棉花絮得匀匀实实,可她没舍得给自己做一件。
陆砚洲都看在眼里。
可那时,他觉得这是她应该做的。
“穗禾,”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见了,“辛苦。”
穗禾正端着汤碗走过来,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了他一眼,低头把汤碗放下:“吃饭就吃饭,说这些干嘛。”
郑莞尔走到门口,正好听见陆砚洲那句话,嘴角弯了一下,没回头,心里却想——这个大表哥听的懂人话,不算是没良心的主。
陆砚池还在琢磨方才的话,转头问二哥:“二哥,什么是兄控?”
“不知道。”陆砚川摇摇头,“这小表妹神神叨叨的,是不是外祖家又教了她什么新东西?”
外祖家教女儿确实剑走偏锋,郑家女儿求娶的都是不一般的人家,这在京城也不是什么秘密。
陆穗禾站在灶台边,看着郑莞尔走出去的背影,微微出神。
这姑娘好不一样。
难道郑家教出的女儿就是这般?可她才十四岁,即使再教,也该有小女儿心性才是。可她完全没有,仿佛比她这个活过两世的人还要通透些。
穗禾收回目光,拍了拍手:“你们都出去吧,留我和默默就行。小茶是吧?看着点火就行,不用一直添柴。”
她又转头对默默说:“你们带来的大馒头可以复蒸一下,土豆饼子.....”
她想了一下:“明天来吃炒鸡,土豆饼子垫底。”
外面两位少爷一听明天还能来吃炒鸡,高兴得在院子里欢呼起来。
陆砚洲刚走到小厨房门口,下一秒就听见“明天来吃炒鸡”,嘴角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走到廊下,看着两个欢呼的弟弟,面无表情地开口:“后天不准再来。”
陆砚川和陆砚池的欢呼戛然而止。
“啊?”陆砚池挠了挠头,“后天吗?后天大哥你去书院,我们要去校场,不来,不来。”
陆砚洲又转头看向廊下晒太阳的郑莞尔:“你也一样。”
郑莞尔连眼皮都没抬:“你管得着吗?我就在隔壁,到时候拉嫂子去我那儿坐坐。”
陆砚洲很提防这个小表妹。
她半点不像十三四岁的姑娘,那双眼睛里明显写满阅历,他怕她那些莫名其妙的言语会把穗禾拐跑。
穗禾在小厨房里喊了一声:“翠儿!阿茂!收拾一张大桌子出来,放茶厅吃,大家一起吃!今天肉多,香米饭也蒸好了。”
翠儿和阿茂马上忙活起来,擦桌子、摆碗筷、搬椅子。
穗禾手快,又弄了一个葫芦丝蛋花汤,还有默默想吃的清炒小青菜。
东西全上了桌。
主子几个坐着,丫鬟们都站着。穗禾让陆家三个少爷和表小姐先吃。
“表小姐,让小茶帮你盛一碗香米饭。”穗禾说。
郑莞尔点头,小茶利落地给她盛了半碗,又夹了一块滚刀肉放在小碟子里。
陆砚洲的米饭,穗禾已经盛好放在他面前。
陆砚池和陆砚川同时开口:“嫂子,我的米饭呢?”
默默一手一个馒头塞进他们手里:“吃这个!那点饭还不够你们造的。香米本就金贵,不是糙米,能盛几碗。”
陆砚川还是馋:“嫂子给我拿一小碗,小池不用,他吃得多,就吃馒头。”
陆砚池已经不在意米饭了,他掰开一个热腾腾的大白馒头,夹了一大块滚刀肉,又夹了几片青菜,一口咬下去,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哥,这样吃最好吃!我不吃米饭!”
郑莞尔没急着吃。
她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块滚刀肉,用筷子轻轻戳了一下,肉皮炖得透亮,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一丝一丝的,蘸着浓稠的酱汁,泛着琥珀色的油光。
她夹起来咬了一口,慢慢嚼完,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好肉。”她说,“火候刚好。”
她又夹了一块,仔细端详了一下切面,忽然开口:“嫂子,按这个做法,其实还能做成宝塔肉,就是费时了些,但一样好吃。”
穗禾端着自己的饭碗走过来,在桌边坐下:“宝塔肉?”
“就是把五花肉切成薄片,一层一层叠起来,码成宝塔的形状,中间填上梅干菜或者笋干。蒸透了之后倒扣过来,肉片层层叠叠的,像一座宝塔。”
郑莞尔用手比划了一下,“好看,也好吃。过年的时候拿出来,能当压轴菜。”
穗禾听完,若有所思:“听起来倒是新奇……我改天试试。”
“嫂子可以把它做成特色菜。”郑莞尔放下筷子,看着穗禾的眼睛,“就你一个人会做的那种。”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其实嫂子可以来找我啊!我不仅会吃,还知道怎么做。”
穗禾对上她的目光,心里微微一动。
郑莞尔看她的眼神很认真,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邀请,又像是试探。
“嫂子,”郑莞尔的声音轻了几分,“你其实可以不用困在这个后宅的。”
穗禾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郑莞尔的声音更轻了,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做你自己,多好。”
穗禾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茶厅里碗筷声、说话声、笑闹声混成一片,热热闹闹的。
陆砚洲坐在穗禾旁边,手里的筷子攥紧了一些。
他看着郑莞尔,又看了看穗禾
穗禾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这个小表妹到底来做什么?
她一次又一次地挑衅,她看穗禾的眼神也不一样。
陆砚洲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她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