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得全走路都走不稳,还是坚持走到纪青飏面前,弯腰拜下。
“圣上啊!臣与户部诸位官员戮力齐心,只为厘清天下账册,可我们最得力的同僚宋侍郎惨死,户部忙得不可开交,吏部不仅不举荐官员,填补户部侍郎的空缺,还在这里说风凉话,其心可诛!”
纪青飏将酒杯放下,“赵大人莫要心急,年关户部繁忙,吏部想必也不得闲,才致使户部侍郎一职空缺,这也是能体谅的。”
“吏部那几个人天天不干正事,哪里会不得闲?”赵得全已经听不进任何话,“请圣上明察秋毫,治他们渎职之罪!”
一听要治罪,周开聿也着急了,他也走到纪青飏的面前,与赵得全并排而站。
“圣上,并非吏部不举荐官员,而是宋始予的案件未明,谁知道他们户部有什么脏东西,万一新上任的侍郎也死了,岂不是枉顾人命?”
“你才是脏东西!”
赵得全激动得捏着拳头,就要揍周开聿,“我们户部干净得很!”
“干净?”周开聿躲开赵得全的拳头。
“不见得吧,你敢说你们的账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一点污秽,要说干净,那也是宋始予心细如发,帮你们在账册上做了不少手脚,才看着显得干净。”
赵得全闻言暴起,抬手就将周开聿推了出去,周开聿撞到桌案上,案上放置的酒水被撞倒,洒了一地。
常霁将赵得全死死抱住,“不能打啊!大人,您这是御前失仪!”
蒋宇眼见场面失控,跑过去将周开聿扶了起来,“周大人,赵大人他喝醉了,莫要跟他一般计较。”
周开聿艰难起身,看着赵得全像疯了一般,死命要往他面前扑,他咬了咬牙。
“喝醉了就可以打人吗?那我也喝醉了!”
说罢,周开聿两步并作一步上前,揪住赵得全的胡须,打死不松手。
蒋宇拉着周开聿,嘴里念叨着:“他都五十多岁了,你跟他干架做什么啊!”
章逑远远站着,看着拉扯成一团的几人,“成何体统!”
刘济此时心中对陆家的愤懑都消散了,他仔细清点着眼前完全失态的几个人,想着明日的奏章先弹劾谁比较好。
大殿里嘈杂纷乱,纪青飏在民间见到市井小民打架斗殴也就这般场面。
这些官员还好意思说自己出身世家名门,圣人教化的文章全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纪青飏被吵得头晕脑胀,脑子已经乱成一锅浆糊,当皇帝真的太难了!
不知是不是刚才多饮了两杯酒的缘故,此时他脚底如踏上了虚空,一缕魂魄飞升九霄云外,空余一副躯壳高坐圣台。
纪青飏的两只手紧紧抓住椅子上的龙头,指甲几乎要嵌进去,寒意遍布全身,一股名为恐惧的冷气侵占了他的身体,渐渐的,他失去了知觉,就连眼神都变得空洞。
一众纷乱之中,有人抽出身来,看了坐在高位上的皇帝一眼,见他脸色铁青,神情严肃,不禁感慨:“如此处变不惊,不愧是圣上!”
正暗自佩服间,猛然听得高台上传来一声脆响。
伴随着“啪”的一声,纪青飏面前的杯盏碗筷全部碎成片,紧接着方才还面不改色的人突然暴怒而起,猛地将面前的桌子掀翻。
纪青飏此时已经想不到其他,脑子里只有陆云明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如果你招架不住的话就暴怒而起,摔碗砸筷,破口大骂,拔刀乱砍,这些都是何清嘉惯常的做法。”
纪青飏抄起身边所有的东西统统往地上砸去,一通火气发完,果然效果显着。
所有人噤若寒蝉,不敢再言,所有大臣速速跪地,不管刚才打架打得多凶,都即刻罢手了。
纪青飏第一次意识到皇帝的雷霆震怒的威力,心中竟然有了一丝窃喜。
“你们看看自己,哪里还有点为人臣子的样子,寡人还坐在这里,就直接动起手来了,你们要是嫌做官不好,干脆都回家种田去!”
纪青飏怒骂完,见他们都不敢动,便转身走了。
他借着皇帝的身份发了怒火,其实心里还是发虚,他毕竟不是真皇帝,要真论起来,眼前的官员每个人都比他身份尊贵,借势骂人,也只是想停止打架的闹剧罢了。
反正年宴他也现身了,官员他也呵斥了,皇帝的任务也算完成了,干脆尽早回朝天殿。
可纪青飏刚走出宣英殿,直接就懵了。
他刚才是乘坐轿辇来的,眼下轿辇并没有停在殿外,而他并不识路,不知道从这里怎么走回朝天殿。
这时候,有个小火者走上前来,“圣上可是要回朝天殿?奴才为你引路。”
那小火者提着灯笼,面貌看着陌生,纪青飏从未见过他。
但宫里的人成百上千,他几乎日日躲在朝天殿,有许多没有见过的生面孔也属正常。
纪青飏语气还带着尚未褪去的怒音,对他说道:“带路。”
宣英殿内,因为皇帝拂袖而去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互相看了看,终是不敢多言。
陆旻始终坐在自己位置上,偶然抬头一瞥,却看到刚才还醉醺醺的赵得全突然间眼神清明,根本不似喝醉的样子。
周开聿脸上也没有了方才的怒色,仿佛他与赵得全的辱骂殴打只是幻梦一场,不曾发生过。
陆旻忽然心间一沉,回头看了一眼,陆云明尚未回来。
年宴至此已经结束,皇帝愤然离席,其他人也没有再坐下去的必要,陆旻起身走了出去,已经寻不到皇帝的身影。
宫门外,陆云明护着江霖上了马车,“江伯父,你放心回家吧,我会告诉圣上你来过了。”
江霖年逾六十,一身朴素衣衫,面容削瘦,头发已经发白,举止间尽是读书人的清高与傲骨,单看外形便知此人满腹经纶。
然而满腹的诗书读到肚子里,时日太久了,会酿作酸腐。
江霖对于一些事情太过执着,几近腐朽,就如同今日,他本不需要参加年宴,但听府里的下人说江雪澄也没有来。
江雪澄暗自去了章府,并没有告诉江霖,老人家便以为是江雪澄贪玩,故意不来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