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外，福公公提着雕漆食盒，在廊下转了第三圈。
里头又传来一声闷响。
守在门口的小太监肩膀一抖，头埋得更低。
福公公也跟着心口发紧。
早朝之后，皇上就没消停过。
刺客案还没查清，李家、王家又被牵扯出来，
几封折子递上去，砚台已经砸了两个。
最要命的是，午膳没动，晚膳也没动。
皇上饿坏了龙体，他们这些伺候的人，一个也跑不了。
福公公正急得没办法，远远瞧见一道青色身影从宫道那头过来。
福公公眼睛一亮，忙迎上去。
“沈公子，您怎么来了？”
沈希文停下脚步。
“福公公，皇上在里头？”
“在呢。”
福公公压低声音，又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
“从早上到现在，皇上一口热乎的都没用，您快进去劝劝吧。”
沈希文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食盒，又看了看福公公手里的。
他问得很实在。
“那让皇上吃哪份？”
福公公被问住了。
他瞧着沈希文手里的食盒，脸上有些为难。
“沈公子，您这个从哪儿来的？”
“我做的。”
福公公顿了顿。
不是他信不过沈希文。
可皇上的膳食，入口之前要过多少道规矩。
宫外带来的吃食，哪能说端进去就端进去？
更何况，将军府的大公子亲自下厨。
这事听着就不太稳当。
福公公斟酌着开口。
“沈公子，不是老奴多心。只是宫里的规矩，皇上用膳，不能太随意。”
沈希文没让他继续为难。
他把食盒放到旁边的小案上，打开盖子。
热气一下冒了出来。
酸香味冲开御书房外沉闷的气氛，连旁边低着头的小太监都忍不住抬了下头。
福公公没见过这种吃食，鼻子先动了动。
沈希文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当着他的面吃下去。
“这样能放心了？”
福公公悬着的心落下一半。
能这么吃，至少没毒。
至于好不好吃……
他闻着那味儿，忽然觉得自己也有点饿。
“放心了，放心了。”
福公公连忙点头。
“沈公子稍等，老奴进去通报。”
他弓着身进了御书房。
片刻后，又快步出来，对沈希文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希文提着食盒，进了殿。
御书房里乱得厉害。
碎瓷还没收干净，几本奏折横在御案边，朱笔滚落在地上，墨迹洇了一片。
赵煜坐在御案后，手撑着额侧，脸色沉得吓人。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清来人是沈希文，脸色更冷了几分。
沈希文像没看见这一屋子的火气，径直走到御案前，把食盒放下。
“皇上，臣今日做了碗面，带来给您尝尝。”
赵煜停了一下。
他盯着食盒，又看向沈希文。
“你做的？”
沈希文点头。
“府里的厨子做不出这个味儿，臣只好自己动手。想着正好要进宫，就多做了一份。”
赵煜没说话。
沈希文已经把两碗面端出来。
热气散开，红亮的汤汁裹着宽面，酸香味钻进鼻腔。
赵煜一天没正经吃东西，胃里早就空得难受。
这味儿一上来，他腹中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
殿内安静。
那一声并不大，却清清楚楚。
福公公立刻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赵煜的脸又沉了。
沈希文也很识趣，当没听见。
他把其中一碗推到赵煜面前，又递上一双干净筷子。
“皇上，趁热。”
赵煜没有动筷。
他见过山珍海味，见过各地贡品，却没见过这么一碗红汤削面。
更没见过哪个臣子敢把食盒往御案上一放，就劝他吃饭。
沈希文也不催。
他把另一碗拉到自己这边，直接坐在御案另一边，在赵煜的对面坐下。
福公公心里咯噔一下。
沈公子怎么就坐下了？
赵煜也看着他。
沈希文拿起筷子，语气自然得很。
“一起吃吧，皇上。”
赵煜捏着筷子，没动。
“你也没用晚膳？”
“用了一点。”
沈希文夹起面条。
“不过闻着这味儿，又饿了。臣陪皇上吃。”
说完，他先吃了一大口。
宽面入口筋道，汤汁浓，酸甜鲜香压住了御书房里的沉闷。
沈希文吃得痛快，半点拘束都没有。
赵煜看了他片刻，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面，终于拿起筷子。
他夹了一根送入口中。
刚嚼两下，动作便停住了。
面条厚实，有嚼劲。
红果汤汁酸甜开胃，后味又有肉汤的鲜，热乎乎落进胃里，空了一天的身子总算舒服了些。
他低头，又夹了一筷子。
沈希文也没说话。
御书房里只剩下吃面的声音。
福公公站在一旁，越听越安心。
皇上肯吃东西了。
别说沈公子坐在御案边，就算他把御书房当饭堂，
福公公这会儿也只想给他搬张更舒服的椅子。
一碗面很快见底。
赵煜连汤都喝了大半。
他放下碗，靠回龙椅，胸口那股郁气散了不少。
人饿着的时候，怒气最容易烧起来。
如今胃里暖了，再看那边那一堆折子，倒也没那么碍眼。
赵煜拿帕子擦了手。
“你今日进宫，不只是为了给朕送一碗面吧？”
沈希文也放下筷子。
“皇上圣明，臣确实有事相求。”
“说。”
赵煜心情缓过来，声音也没先前那么冷。
沈希文坐直了些。
“臣打算开一家书店。”
赵煜抬了抬手。
“书店？”
“是。”
沈希文解释得不急。
“臣前些日子闲着，写了个话本子，放在季季红酒楼里卖，客人挺喜欢。闲王殿下觉得只在酒楼卖可惜了，提议合伙开个书店，专门卖这些新奇故事。”
赵煜听完，用手指敲了敲御案。
“这是好事。”
他语气平平。
“你们自己开便是，为何来问朕？”
沈希文身体往前倾了些。
“皇上，臣想问问您，这书店，您要不要入股？”
御书房里静了一下。
福公公手里的拂尘差点没拿稳。
让皇上入股？
还是入股一家书店？
赵煜也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堂堂沈家，开不起一家小书店？
还是说，沈希文绕了这么大一圈，端着一碗面进宫，就是为了从他这里要钱？
赵煜盯着沈希文，语气又冷了下来。
“沈家缺钱？”
沈希文还没答，赵煜又补了一句。
“还是你觉得，朕很好糊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