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够开始学调味,陈半夏还是很开心的,毕竟又上了一个台阶。
没想到,学调味的第一天,半夏就犯了两个错误。
第一个是她错把盐当成了糖,第二个是练习调味时分心了。
实际上是一个错,因为分心,所以把盐当成了糖。
而分心的原因是,有两个吃完饭也结完账的老食客没有走,在靠近后厨的位置闲聊。
有时候遇上老食客下午想在饭店摆会儿龙门阵的,店里也不会赶人,甚至还会端上一杯茶,茶本身不免费,但可以无限续杯。
所以,这二人的聊天内容就传到了本就听力极好的半夏耳中。
“听说守拙园那个年轻掌家人在这饭店学厨?”
“对啊,昨天过来,我还看到那个小丫头在跑堂呢。”
“好好的当家人,怎么来学徒了,制酱水平也不晓得咋样?”
“那还真的不晓得啊,等守拙园新酱上市尝尝不就知道了。”
“哎……我听说……”其中一个人压低了声音,另一个人赶紧把脑袋凑过去。
“我听说守拙园那个老奶奶周氏,年轻时候也是汇丰楼的人?”
“你那消息不准确,不是汇丰楼的人,是年轻时候在汇丰楼做过账房。”
“那周氏我听说可是秀才之家出身啊?咋个来做账房了?”
“嗨,你说这个可算问对人了,我舅舅家的表哥的外祖家跟她家是多年的老邻居,说是周家落魄了,好像周氏的父亲跟汇丰楼的老东家也有交情,就来做账房了。”
“那时候女子做账房的可不多。”
“可不是嘛。这周氏写得一手好字,算盘打得也很好,账房这工作也是能胜任的。只不过后来嫁了陈家少爷,就没再来过了。”
“那这么说来,赵师傅……”
“嘘——”
其中一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可能是忽然发现场合不太对吧,对另一个说:“别说这个了,让赵师傅听到了不好。”
然后,谈话就中断了。
虽然中间二人刻意压低过声音,但以半夏的耳力,还是听得一字不落,清清楚楚。
她心头也是非常震惊的,没想到奶奶还有这样一段过往。
难道奶奶和赵师傅是青梅竹马?后来被爷爷捷足先登了?或者因为什么不得已的原因才嫁给爷爷?
半夏脑海中立马出现了一副三角恋情的凄美画面,听说赵师傅一直没有结婚,难道也是因为奶奶?
……
等她再竖起耳朵倾听的时候,那二人已经转换了话题,聊起了川军滇军和红军的战事。
半夏对打仗兴趣不大,就没再接着偷听。
就是因为走神分心,她手下没注意,直接舀起一勺盐,倒进了一碗正在调制的鱼香肉丝料汁里。
好巧不巧,赵老蔫这时候过来了,浅尝一口,马上皱起了眉头。
“你到底有没有带心?这么低级的错误也能犯?”他毫不客气地批评半夏。
半夏知道自己犯错了,不敢分辩,低着头乖乖认错:“对不起,我跑神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赵老蔫端起那碗料汁,直接倒进了泔水桶:
“你这幸亏是发现了,不然这做出来的鱼香肉丝,端出去,还不得被客人骂死?挨骂事小,砸的可是店里的招牌和口碑啊!”
半夏再次机械地点点头。
她现在满脑子都在无意识脑补奶奶、爷爷和赵师傅之间的故事。
从小时候的青梅竹马,到奶奶去做账房,再到奶奶嫁人、生子、爷爷去世等等,一个个细节都被她自动代入填充,好一出荡气回肠、感人至深的民国虐恋。
她自己都要被自己感动了,哪里还听得到赵老蔫的话,只是一味地点头、认错。
赵老蔫发现了半夏的不对劲,大手在半夏面前挥了挥:“嗨!嗨!想啥呢?”
半夏终于回神,然后嘴比心快地问了出来:“我奶奶是不是在汇丰楼当过账房?”
赵老蔫有点儿发愣,这小丫头怎么知道的?
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不冷不热地回了个“嗯”。
半夏还想问点什么,又觉得好像问什么都是多余的。
自己脑补出来的,是属于自己心中的故事,未必等于事实。
再说,都陈年旧事了,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半夏没说话。
赵老蔫也不说话。
后厨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隔了许久,赵老蔫把切好的葱花拢进一个小碟子,推到她面前:
“这葱花啊,下锅就香。但下早了,就糊了。
就跟人一样,早一点不行,晚一点还是不行,不早不晚才是刚刚好。”
半夏看着赵老蔫。
赵老蔫没再理她,只是从灶台边拿起那把用了二十多年的老铁勺,在锅沿上敲了几下:“鱼香汁,重调!快点!”
半夏立刻麻利地重新调了一碗鱼香汁,这一次,她做的非常认真,一点点盐,一点点糖,还有醋、酱油、泡椒沫、葱姜蒜等,搅拌均匀,然后再恭恭敬敬地端给赵老蔫。
赵老蔫尝了一口:“嗯,可以。”
然后就把那碗鱼香汁倒进了锅里。
炉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让人看不出他的情绪。
这还是半夏第一次在不是饭点的时间见赵老蔫掌勺,平常都是兵荒马乱的,也顾不上细看。
她第一次发现,赵老蔫做菜的时候,跟其他人都不一样:不急不躁,每一勺酱落锅的时机都好像在心里数过千百遍。
酱香从锅里翻出来的时候,不是一股单纯的味道,而是一层一层的,层层递进,先是咸,后是辣,再然后是回甘。
这有点像他的性格,一开始并不怎么讨喜,甚至还有那么点讨厌,慢慢的觉得还不错,最后发现这是一个真正的热心肠,大好人,还是一个长情的人。
她好像有点明白奶奶为什么要让她来汇丰楼学厨了,因为赵师傅对陈家酱的理解,比任何人都深,也因为赵师傅知道,怎样才能发挥出陈家酱的最大魅力。
她也终于听懂了赵师傅的那句“早一点不行,晚一点还是不行,不早不晚才是刚刚好。”
制酱如此,做菜如此,人生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