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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其他类型 > 蜀地酱事 > 第41章 实验室第四天*淘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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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实验室第四天*淘汰

十一月二十六日。

陈半夏早早起床,今天是秦师傅交那三十五块大洋的日子,她得把钱送过去。

当然,实验室那边也不能大意,已经接种了,就需要观察是否有衰退的,然后进行淘汰。

这就好像母体中的胚芽,有的生命力旺盛,一直健健康康地发育着,然后顺利出生。

而有的,经过基因筛查或者是各类疾病排查,发现有严重基因缺陷或者大病风险,不得已人道毁灭。

半夏不希望出现这种情况,她希望三组菌株都能活得好好的,健健康康,平安长大。

这一日,坐在去往华西坝黄包车上的半夏,心情是忐忑的,她想尽快知道结果,又担心知道结果了,不得不去做一些事情。

虽然都是标准处置流程,但在她的心目中,这些菌株还是不一样的,有着特殊的意义,既然她已经发现并确认了它们还活着,就想要它们一直好好地活。

到达203室的时候,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八点四十。

放下包包,来到恒温箱跟前,再次贴近,观察。

事情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其中一组菌株,在划线后出现了明显的衰退:菌落稀疏,颜色发灰,边缘模糊。

半夏在显微镜下仔仔细细观察了快一个小时,最终还是确认这一组已被杂菌污染。

最无奈的事情还是降临了。

她站起身,在实验室反反复复走了几圈,来到窗前。

窗外的灰蒙蒙的,是成都城秋冬特有的天空。

窗户不远处的人行道上,种着两排银杏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地面还有少许银杏落叶,昭示着他们的存在。

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打扫卫生的小工来清扫,这些银杏叶子会被扫走,装进垃圾车,送到集中清理处,被焚毁,被掩埋,它们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痕迹也被抹除了。

深吸一口气,半夏将那只培养皿拿出来,放在实验台角落。

她站在旁边,就那么静静地注视着那小小的培养皿,培养皿上的标签写着:

b组,菌株编号b-01,接种日期十一月二十五日。

它是那么的安静,也是那么的弱小,她知道它还活着,但它也要死了,目前的活着也只是苟延残喘。

可她真的有点儿下不去手。

她想起中院酱房角落里那一排排废弃的老缸,每一口缸都倾注了父亲太多的精力,每一张封条,每一次封缸,每一次翻、晒、露,每一次尝新酱。

最终,她还是把那个编号为“b-01”的培养皿放进了高压蒸汽灭菌锅。

科学不相信眼泪。

但她允许自己放慢脚步,晚一些开启高压灭菌锅的电源,哪怕是几分钟,半小时。

她又想起了父亲曾经说过的话:

封缸是为了让酱活下去,但有时候也是为了记住它曾经活过。

剩下的两组菌株,A组和c组,在划线后长出了非常漂亮的单菌落。

半夏在无菌台用接种针挑起一个单菌落,在新的培养基上划线,重复三遍,每一遍都在显微镜下细细查看,确认没有杂菌混入。

这个工序叫“纯化”,是微生物实验里最基础也最熬人的活儿。

她把纯化后的菌种接种到最后一批培养基上,放进恒温箱里,眼神炽热,满含期待。

她知道,自己基本上已经成功了。

恒温箱可真是个好东西,温度湿度固定,方便微生物活动。

守拙园里没有恒温箱,只有那口百年老缸。

父亲说,缸是活的,冬暖夏凉,比什么机器都好。

那时候她还不信,现在她信了。

半夏有些理解刘家抢走菌种后为什么养不好,会衰退了。

从微生物的角度,自家那口老缸传承近百年,缸壁上早就养出了一层肉眼不可见的微生物膜——那是菌群的“栖息地”。

缸壁的微气孔里,渗进了百年来的酱液和菌群代谢物,形成了一个独特而稳定的微生态。

同样的菌种,放进新缸,活是能活,但味道不同,因为新缸没有这层“缸魂”。

就好像老成都人泡菜坛子的老盐水,离了那口老坛子,泡出来的东西味道终究是有些逊色的。

从华西坝出来的时候,时间还早,半夏直接来到了东大街的秦记。

铺子门前已经新放了一盆花,半夏也不认识,好像是三角梅。

半夏心中暗道:这秦师傅,还挺热爱生活的。

铺面的门开着,半夏直接走了进去,然后就看到了正在忙活的秦师傅。

秦三佝偻着腰,正拿着酱杵翻酱,酱醅翻飞,像一波又一波的浪。他身旁一个胖胖的脸圆圆的伙计,也在卖力地翻着。

看见半夏进来,秦三指指旁边的椅子:“你先坐,我把这缸翻完。”

半夏点点头,依言坐下。

同一缸酱,翻的时候不能停,必须一气呵成,这样才能保证酱醅分布均匀,发酵状态一致。制酱老手都清楚。

她自己给自己倒了碗茶,慢慢端起喝,眼神停留在翻酱的人身上。

秦三翻酱的手法又是另一种风格。他不像父亲那样温柔,也不像香香那般豪放,他翻得很有节奏,也很克制,属于介于二者之间的那种既不是和风细雨也不算狂风暴雨的那种。

如果把翻酱这活儿比喻成坐船的话,坐父亲的船就是那种避开天气不好的情况,选择湖面平静如镜时出行,稳稳当当。

香香就是那种不看天气,随心所欲型,在巨浪中穿行,一会窜上天,一会摔地上,但舵掌得好,虽惊险刺激,却不翻船。

而秦三的,就是知道天气不好,照常出行,准备工作做好,舵手自会稳住,带你穿风雨,斗风浪。

他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字:定。

定心,定神,定乾坤。

秦三翻完酱过来坐下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半夏放在桌子上的钱袋子,鼓鼓囊囊的:“怎么这么多?”

半夏给他倒了一杯茶:“快喝点儿。”

她将茶盏递过去,又将钱袋子往秦三面前推了推:

“放心拿着用,这是我七叔公那边汇过来的。你先把那七十块大洋还了,剩下的在新酱出来前应应急。”

秦三还想推拒:“你家现在也不宽裕,还是先顾着自己,我这边自己再想想办法。”

半夏知道他是担心自己先尽着秦记这边,手里所剩无几,捉襟见肘,连忙给他吃了个称心坨:“放心吧,七叔公给的多,陈记那边完全不用担心。”

秦三不再推辞,收下之后又问:“对付刘家,你可有思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