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因为要去护国寺,苏落梨起了个大早。
照水、照月、梅久随行,周明驾马车。
出了京城,马车沿官道一路向南。
约莫一个时辰后,护国寺所在的那座青山便远远在望。
山势很高,蓊郁林木间隐约露出几角飞檐。钟声从山上荡来,浑厚悠长。
马车在山脚停稳。
梅久先跳下车,环顾四周。
确认无可疑之人,这才回身扶苏落梨下来。
照水和照月一左一右跟在后面。
苏落梨抬眼望向直入云霄的石阶,腿肚子忍不住打颤。
这也太高了些……
提议来拜佛的照月也咽了咽口水。
她之前没来过护国寺,也不知道上山要登这么高的台阶。
见山脚下一溜等候的轿夫,她提议道:“小姐,要不奴婢去叫两个轿夫过来,抬您上去吧。”
苏落梨也看见了那些等候的轿夫,却是摇了摇头。
“既然是来拜佛,自己爬上去更显心诚。”
此刻,山道上已有不少善男信女,大家几乎都是一脸虔诚地自己攀登。
更有甚者,三跪九叩,完全不知疲累。
其中还有不少即将参加今年秋闱的书生。
照月觉得自家小姐说得在理,拜佛确实要心诚才灵,便没再提轿夫之事。
苏落梨带着她们三人往上走。
石阶两侧古木参天,浓荫蔽日,倒比山下凉快了许多。
只是这点凉快,终究抵不过体力的消耗。
照月最先撑不住,才到半山腰,便撑着膝盖直喘气。
方才经过一座亭子,只是亭中已经坐满了人。
她们不得已,只能继续往上。
“小姐……奴婢、奴婢现在觉得,心诚也不一定非得自己爬上去……”
照月上气不接下气。
“菩萨要是瞧见奴婢这副模样,没准还嫌奴婢不够体面呢……”
照水比她能撑些。
但也只是面上不显,胸口起伏得厉害,鬓角早已经被汗水浸透。
苏落梨也没好到哪儿去。
她扶着梅久的手臂,仰头望了一眼看不到尽头的石阶,只觉两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次都重逾千斤。
果然,平时不运动的人动起来,真的能要命。
“歇、歇一会儿……”
她摆了摆手,也顾不上什么仪态,直接在石阶上坐了下来。
照水和照月学着她的模样,在她前后的石阶上坐定。
“小姐,喝口水。”梅久从腰间解下一只水囊递了过去。
苏落梨接过来灌了两口,又递给照月和照水。
照月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忽然伸手往侧方一指。
“小姐,您看那边!有人在作画!”
苏落梨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半山腰石阶右侧靠崖壁处,建了一座四角攒尖的小亭子,正是她们方才经过的那座。
没想到亭子外头还有一片平坦的空地。
空地尽头支着一方画架。
一位穿着雅致的妇人正坐在画架前,执笔在纸上描摹。
那妇人穿了一身豆青色褙子,外罩月白纱衣,腰间系一条素色宫绦,面上还蒙着一层面纱。
看不出年纪,只觉得气度从容,通身透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书卷气。
她身旁立着一个青衣婢女,安安静静地替她调制画料。
动作利落轻巧,一看便知做惯了的。
再往后十步远,两个带刀侍卫像两尊门神似的立着。
手按刀柄,目光平扫四周。
亭中歇息的香客一个个伸长脖子往那边看,却没人敢靠近。
苏落梨听到一个从旁边经过的香客惊呼。
“快看!今日竟能碰到黎大家在此处作画,当真是三生有幸!”
旁边立即有人接话,满脸激动。
“真的吗?这位就是黎大家?不是说黎大家已经四十有余了吗?可看着好年轻、好美。”
先前说话那人啧啧两声,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黎大家年轻时便是京城有名的美人,加之画技超绝,才被大家称之为黎仙。”
“而黎大家的山水画更是登峰造极,今日若是能凑近一观,这辈子都值了。”
“你省省吧,那两个护卫可不是吃素的。上回有人在街上偶遇黎大家,想凑过去讨买一幅画,直接被人拎着后领扔了出去。”
苏落梨眨了眨眼,也极为诧异。
原来这位就是与幽州静斋先生、西蜀寒山道人齐名的黎仙居士。
可太子不是说她出京游历去了吗?
想来是收到飞鸽传书后,匆匆赶回了京城。
苏落梨还从未见过黎仙居士的画作,不由也伸长脖子,好奇地往那边看。
可惜隔得太远,什么都看不到。
梅久看出她的心思,低声道:“小姐若想看,不如让奴婢过去自报家门,或能上前一观。”
苏落梨摇了摇头道:“罢了,以后定然有机会看到,今日便继续爬山吧。”
照月向来对自家小姐迷之自信。
她嘟囔道:“奴婢觉得,小姐画的定然比黎大家更好。”
苏落梨赶忙捂住她的嘴,左右看了看,松了口气。
还好没人听见。
“莫要胡说,小心被人从山上扔下去。”
她可太清楚名人效应了。
若是让黎仙居士的忠实拥护者听到这话,可不会管她们是什么身份,直接打了再说。
照水也不赞同地看了照月一眼,低声提醒。
“祸从口出,莫要给小姐惹麻烦。”
照月忙捂住自己的嘴,暗恼自己嘴快。
梅久则若有所思地看了照月一眼。
她自然不信照月说的。
小姐的画,怎可能比黎仙居士还好?
她只是诧异,小姐竟会作画。
这也不怪她。
每次苏落梨作画,都只让照水和照月在书房伺候。
她根本不知道三人在里头倒腾什么。
苏落梨叹了口气。
照月这张嘴,想让她守住点东西,还真是怪难的。
“先上山吧,耽搁挺久了。”
“是。”照水、照月忙起身,跟着她继续往上爬。
又走了约莫两刻钟,前头豁然开朗。
一座古朴庄重的山门出现在石阶尽头,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
上书“护国寺”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度恢弘。
山门前一片开阔的青石广场,几个小沙弥正拿着竹帚扫落叶。
见有香客上来,忙双手合十行礼。
苏落梨终于踏上最后一级石阶,长长吐出一口气。
可算是到了。
其中一个小沙弥引着苏落梨往大雄宝殿去:“施主,请随小僧来。”
苏落梨也双手合十,还了一礼:“多谢小师父。”
穿过山门,沿一条青石甬道径直往前走。
甬道两侧古柏参天,偶有风过,檐角铜铃便叮咚作响。
混着殿内传来的诵经声,让人心绪不由沉静下来。
大雄宝殿内香烟缭绕,三尊金身佛像端坐莲台之上,低眉垂目,宝相庄严。
苏落梨跪在蒲团之上,接过小沙弥递来的三炷香。
双手举香齐眉,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一愿原主的父母在天之灵安息,来世投个好人家,无病无灾,平安喜乐。
二愿院长妈妈和福利院的弟弟妹妹们,在那个世界一切都好。
三愿……
她顿了顿,脑中飞快闪过穿来这里后身边几个重要的人。
三愿我在意的人,往后余生皆能平平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