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堂是一座面阔五间的敞亮堂屋,门楣上挂着一块“禅悦为食”的匾额。
此刻正值晚斋时分,堂内已经坐了不少人。
苏落梨一行人踏进门槛的瞬间,原本低声交谈的斋堂骤然静了一静。
慕玄铮选了一张靠里的方桌落座。
林颜夕自然而然地在他左手边坐下。
温玉屏拉着苏落梨绕到桌子另一侧,与她并肩坐下。
这样一来,慕玄铮和林颜夕坐在一边,苏落梨和温玉屏坐在对面。
四人各占一方,泾渭分明。
靖王殿下亲至,管理斋堂的老僧不敢怠慢。
吩咐几个小沙弥送来斋堂里最全的素席,一共十八道菜,被称之为十八罗汉。
每道菜的分量都不多,是算着他们四人的饭量来的。
苏落梨和温玉屏都安静吃斋饭。
林颜夕却转头看向慕玄铮,主动开了口。
“王爷,送去王府的几株老参,您可用了?若是不够,我再让人送些去。”
慕玄铮夹了一筷子面筋送入口中,摇头道:“不必,够用了。”
林颜夕笑了笑:“那就好。王爷若有需要,随时开口。”
慕玄铮“嗯”了一声。
林颜夕听出他没有闲聊的心思,便也不再多言。
苏落梨都有些看不懂慕玄铮了,为何他对林颜夕如此冷淡?
上一世,大家都说靖王和靖王妃是一对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莫非有假?
还是说,在原主死后,慕玄铮和林颜夕的感情也有了隔阂?
她摇了摇头,继续埋头吃斋饭。
他们的事情与她无关。
她摇头是什么意思?慕玄铮见她吃得这么香,全程都没有搭理自己,心里莫名有些堵,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林颜夕见状,也跟着放下竹筷,掏出绣帕擦了擦嘴角。
温玉屏看看两人,又看看还在埋头苦吃的苏落梨。
犹豫片刻,她也放下了筷子。
肚子其实还没有三分饱。
可王爷和郡主都放下筷子了,她也不敢再吃……
苏落梨像是没察觉他们的视线,继续吃自己的。
和什么过不去,都不能和自己的肚子过不去。
她向来不挑食,况且这些素斋的味道都挺好的。
就这样,在三人的注视下,苏落梨硬生生将桌上的食物消灭了一半。
温玉屏和林颜夕看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错愕。
两人头一回见到这么能吃的闺秀。
虽然每道菜的量都不多,但足足有十八道。
苏落梨一个人就吃了一半……
温玉屏偷偷朝她竖起一根大拇指。
慕玄铮的视线也落在她肚子上。
这只精怪的胃口倒是好,吃这么多,也不见长肉。
苏落梨掏出袖中的帕子擦了擦嘴角道:“走吧,时辰快到了。”
慕玄铮率先起身,林颜夕默默跟在他身侧。
温玉屏亲热地挽住苏落梨的手臂,同她说悄悄话。
“梨姐姐,我看你吃得不少,为何身材还能保持得如此之好?”
两人之间亲近起来,称呼也自然而然的改了。
苏落梨确定自己吃的不算多,只不过京中的闺秀大多是小鸟胃,才衬得她食量大些罢了。
她干咳了两声道:“饭后多散散步,不容易积食,不积食就不容易长胖。你们就吃了几口,我肯定吃不饱。”
温玉屏有些脸红:“其实我还没吃饱,就是看王爷和郡主都不吃了,不太好意思继续吃……”
苏落梨失笑:“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不吃饱,那你今晚可要受饿了。”
温玉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苦了脸。
希望等下听完经,斋堂里还有吃食。
天王殿内,晚经尚未开始。
僧众已分列两侧,蒲团整整齐齐铺了满地。
香客们三三两两进殿,自觉寻了位置跪坐等候。
苏落梨跨进殿门时,一眼便瞧见最前排的蒲团空着,像是特意留出来的。
慕玄铮见苏落梨真的敢进大殿,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莫不是书中记载有误?山野精怪其实也没那么怕韦驮菩萨?
他径直往最前排走,林颜夕跟在他旁侧。
苏落梨和温玉屏对视一眼,自觉要去寻个后排的位置。
慕玄铮却停下脚步,转头望向苏落梨。
那眼神分明在说:过来。
苏落梨只得拉着温玉屏跟上,选了前排靠中间过道的第一个蒲团跪坐下去。
温玉屏正要挨着她跪下,慕玄铮一个眼神扫过来。
温玉屏默默让出那个位置,在第三个蒲团上跪定。
林颜夕只能选了温玉屏旁边的蒲团。
众人的视线在几人之间来回打量。
直到身披金线袈裟的方丈大师缓步登上法座,大家这才收回视线。
方丈手中的念珠缓缓拨动。
他的目光最先落在苏落梨身上停顿片刻,接着又转向旁边的慕玄铮,神色似有些讳莫如深。
“今日不讲深奥经文,只讲一个‘缘’字。”
“世间万物,皆因缘而生。一花一叶,一饮一啄,看似偶然,实则皆有来处。”
“但诸位可知,有些缘,不在三世之内,亦不在五行之中。”
“它翻山越岭、越界穿空而来,只为了结一桩因果,还一份亏欠。”
苏落梨和慕玄铮的神色皆是一变,忍不住抬头看向方丈大师。
“昔日有一人,梦中入了一方天地。”
“梦里的爹娘、兄弟、邻里、一草一木,皆真切万分。”
“他在梦中活了一世,又死了一回。”
“待他醒来,那方天地中的人,却因他梦中的一桩善念,来世皆投了善道。”
“这便是缘。你以为只是梦,可梦里的因,已在别处结了果。”
方丈大师讲完一段,殿中众人齐诵佛号。
苏落梨跟着念了两句,却已经心乱如麻,根本静不下来。
索性闭了嘴,只做口型装装样子。
旁边的慕玄铮不动声色,将她所有细微动静尽收眼底。
这时,方丈大师忽然话锋一转。
“世间人,常执迷于皮相,以貌取人,以出身论高低,以旧日之过定今日之罪。”
“却不知,皮相之内,或许是另一个人;旧事之中,或许早已换了天地。”
“佛说,放下执念,方见真如。”
“莫要以你记忆中的旧人,去衡量一个全新的、站在你面前的活人。”
慕玄铮眼皮一跳。
他怎么觉得,方丈大师这话,句句都在点他?
他再次看向一旁的苏落梨。
或许,他真的不能以记忆中的人,去衡量眼前这个全新的苏落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