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有人进来,温玉屏猛地抬起头。
那张脸把苏落梨吓了一跳。
脸颊凹陷,颧骨突出,眼下乌青一片,嘴唇干得起了皮。
才几日功夫,整个人便像是被抽去了魂,只剩一副空壳。
温玉屏怔怔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梨……姐姐,你怎么来了?”
苏落梨将食盒和画轴放在她旁边的茶几上,轻声道:“是你母亲请我来的。”
温玉屏垂下眼,闷声道:“让你看笑话了。”
“谁笑话你。”苏落梨在她旁边的绣墩上坐下。
又将食盒打开,取出那壶还温着的奶茶,倒了一杯递到她嘴边。
“先喝一口,嗓子都哑成这样了。”
温玉屏不好拒绝她的好意,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口。
入口的奶茶甜丝丝的,细滑润口,还带着一股茶香。
温玉屏愣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苏落梨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果然,不论现代还是古代,没有姑娘家能抵挡住奶茶的诱惑。
她道:“不开心四件套,奶茶、汉堡、炸鸡、薯条。要不要来一点?”
说着,她将食盒里的食物都端了出来。
看着眼前陌生的食物,以及不停往鼻子里钻的香味。
温玉屏讷讷问:“这就是不开心四件套么?”
苏落梨点头:“是啊。我每次不开心,就来一份。吃完,烦恼全消。”
她将摆了食物的茶几移到两人中间。
然后掏出帕子擦了擦手,自己徒手抓起一块炸鸡啃了起来。
边啃,还边幸福地眯起眼睛:“这也太好吃了。”
温玉屏看得一愣一愣的。
她实在没想到,梨姐姐跑来她这里,二话不说就开吃。
梨姐姐不是母亲请来劝她的吗?
为何什么也没劝?
苏落梨吃得实在太香,温玉屏看得肚子里传出阵阵饥饿感。
她下意识伸出手,学着苏落梨的模样,也抓起一块炸鸡往嘴里送。
下一瞬,她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啃炸鸡的速度快了些。
苏落梨眼中笑意更盛,加快了速度,边啃还边道:“你吃慢一点,别跟我抢。”
说着,又抓了一根薯条蘸上酱,整根送入嘴中。
或许是这些食物太过美味,也或许是太饿了,又或许是从来没有这么放纵过。
温玉屏像是破罐子破摔般,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苏落梨担心她噎着,忙给她倒了杯奶茶。
刘氏在院子门口站了一刻钟。
实在担心自己女儿犯起倔来,将唯一肯过来看她的苏落梨气走。
所以,她还是偷偷走到了女儿房间门口,侧耳听了听里头的动静。
可什么声音都没听到。
她疑惑地走到窗前,透过窗缝往里瞧。
当见着里头两人争抢食物,吃得满嘴油光的情形,她目瞪口呆。
徒手抓食物,再配上如此吃相。
不雅!实在太不雅了!
可紧接着,她眼中又泛起了泪花。
终于肯吃东西了!
如此便好。
看来,这位能成为靖王准妃的苏小姐,果真不是一般人。
刘氏没敢在窗外站太久,没多久,便默默退出了雀屏阁。
屋内。
两人你一块我一块,盘子里的食物很快便见了底。
温玉屏捧着最后一个比她脸还大的汉堡。
啃着啃着,眼泪就流了出来。
太好吃了。
她从未吃过如此好吃的食物。
苏落梨见了,忙擦净手,又掏出另一块帕子为她拭泪:“哭什么?”
温玉屏瓮声瓮气道:“我没哭。”
苏落梨笑着附和:“好好好,你没哭,哭的是我。”
没想到,她才说完,温玉屏瘪了瘪嘴,竟然嚎啕大哭了起来。
“梨姐姐,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被人抢了盘缠,浑身是泥,可那双眼睛很亮。”
她说着,重重咬了一口汉堡,又道:
“他说他叫周宜修。宜修,多好听的名字。”
“我看他家境贫寒,走科举不易,便给了他五十两银子做盘缠。”
“后来他每个月都来还银子。”
“五两、五两的还,还了整整十个月。”
“我以为他是天底下最有傲骨的男人,心里便渐渐起了一点别样的心思。”
“我托人打听他在国子监的日子,知道他吃不好,便让人送吃的。”
“知道他衣裳旧了,便扯了料子做新的。”
“他每回都推辞,推辞不过便收下,然后更加用功读书。”
“我以为……我以为他是不一样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抖,指节紧紧攥着剩下的半个汉堡。
“他给我写诗,写‘屏间孔雀开金尾,愿作青鸾共一枝’。”
“他说等他中了进士,便八抬大轿来娶我。”
“我信了,我什么都信了。”
“可他在外头那样说我。”
“说我死缠烂打,说我不知羞耻往上贴,说他不过是被我缠得没法子才勉强应下!”
“原来在他眼里,我温玉屏就是个笑话!”
她抬起手臂,重重抹了一下眼睛。
“梨姐姐,我是不是很蠢?”
“堂堂侯府嫡女,被一个寒门学子骗得团团转。”
“他说什么我都信,他要什么我都给。”
“我几乎把母亲给的体己银子全用在了他身上。”
“我就是天下第一蠢货!我眼瞎!我活该!”
苏落梨听着她的倾诉,脑中忽然冒出互联网上的一句话。
——给男人花钱倒霉一辈子!
所以,她开口道:“你是挺蠢的。”
温玉屏一怔,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苏落梨又给她倒了一杯奶茶,语气平静。
“蠢在把一整颗心都掏给一个不值得的人。”
“可这世上有几个姑娘年轻时没蠢过?你以为就你一个人?”
“我偷偷告诉你,我当初还花了近一万两银子追一个男人呢……”
“结果人家根本看不上我,我转头就和靖王好上了。”
当然,这话是为了与她共情,先后顺序自然要美化一下。
温玉屏彻底傻眼:“像梨姐姐这么好的姑娘,也有人看不上吗?”
苏落梨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
“就是我自己剃头担子一头热。”
“不少人骂我蠢得没边了,难听的话不知道听了多少。”
“可那又怎么样?我蠢过,不代表我往后还要蠢下去。”
温玉屏呐呐道:“可我……我那么喜欢他。”
“我知道。”苏落梨点头。
“喜欢是真的,可他不配。”
“你把自己的真心喂了狗,那是狗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你唯一要改的,便是以后别再把真心往狗面前递了。”
温玉屏沉默了许久,眼中又蓄上了泪。
“我知道梨姐姐的意思,可是现在,全京城都知道我和他的事了,我……我以后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苏落梨打断她。
“你是忠勇侯府的嫡女,你父兄手握重兵,你生来便身份高贵。”
“既不缺钱又不缺粮,自然是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那些人最多背后嚼嚼舌根,他们敢当着你的面说吗?不敢!”
“要是真有人敢当着你的面说,你就大耳刮子扇过去。”
“你有你父兄做靠山,怕什么?”
温玉屏被她的话说得再次愣住。
梨姐姐说的好像有道理。
苏落梨语气放轻了些。
“你才及笄,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等再过几年,你回头看看这场风浪,就会发现这只是一粒芝麻大的小事,根本不值当你这么伤心。”
“还有,你把自己关在屋里,伤心的是你父母,我见你母亲头发都白了几根。”
温玉屏的眼眶又红了。
这次她咬着唇,没让自己哭出声来,可肩膀却抖得厉害。
“是我的错,我之前不听他们的劝,现在又惹他们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