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落梨拍了拍温玉屏的肩膀。
“你知道就好。既然知道错了,便走出去,同你父母认个错。”
“可怜天下父母心。他们说经此一事,只希望你能好好的。大不了,府里养你一辈子。”
“你看,你家人都无条件地站在你身后,你还有什么可怕的?”
苏落梨说着,将自己带来的那幅《云开月明》递给她。
“我今日过来,还给你带了一幅画。”
“你要是又开始犯轴,便打开看看。”
“也可以出去走走,散散心。”
“等你看过足够多的风景,见过世间百态,心境自然和今日有所不同。”
温玉屏把手擦拭干净,这才接过画,徐徐展开。
画面先露出来的是一片浓墨般的夜。
山峦、松林、石径,全都隐在一层又一层厚实的云雾里。
云雾浓淡交叠,层层推染,近处几团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山腰以下什么都看不真切,只隐隐约约露出几截松枝的轮廓。
枝桠扭曲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腰。
可越往上看,墨色便越淡。
云雾的层次也渐渐薄了,从中透出一层极淡的蓝灰,像黎明前的天幕。
再往上,云层边缘变得轻柔,薄如蝉翼,像是被什么力量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裂缝越来越宽,越来越大。
最后在画面正上方豁然洞开一轮明月。
月亮并不圆满,缺了一个小角,却极亮。
月华从裂开的云缝里倾泻而下。
像一道银白的瀑布,将底下那片浓得化不开的云海劈成两半。
月光落处,原本沉闷压抑的墨色忽然就有了呼吸,有了温度。
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依旧暗着,可暗得不再让人憋闷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云正从那里一点点散开。
最妙的是画面左下角。
云雾散开的边缘处,一株老松的枝头冒出了几簇新针。
松针极细,根根分明,被月光映得发亮。
松针底下,石缝里还开着一朵不知名的小花。
细瘦的茎秆顶着绽放的花瓣,朝着月光的方向微微倾斜。
像是在追着那道银光往上爬。
松根处卧着一只松鼠,尾巴蓬松地卷在身侧。
两只前爪抱着一颗松果,小脑袋歪着。
黑豆似的眼睛望着头顶那片逐渐散开的云和越发明亮的月亮。
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是在等什么。
温玉屏盯着画看了许久。
她先看到的是底下那片浓重的墨色,黑压压的。
像这几日铺天盖地的流言,像周宜修那张虚伪的脸,像自己蠢到极处的那颗真心。
她下意识觉得闷,觉得喘不上气,觉得这画看着让人难受。
可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上走。
沿着云层的裂隙,她看见了那轮月亮。
月光洒下来的那一瞬。
她像是被人从水底拽上来,终于吸了一口气。
她忽然觉得,那只松鼠就是她自己。
抱着自己拥有的东西,守着一片迟早要散开的云。
云散之后呢?
天就亮了,月亮就在头顶。
她怕什么?
温玉屏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父亲每次从南境打战回来时满身风霜,却不忘给她带上好几箱边境的礼物。
想起母亲夜里给她掖被角时,那只手有多暖。
当初,父亲母亲逼她嫁给靖王。
她满心怨气,认定在他们心里,女儿的幸福根本比不过攀附权势。
可现在再想想,父亲、母亲为何没有逼她嫁太子?也没有逼她嫁怀王。
太子是未来的君王,成为他的女人定然尊贵。
可一进宫门深似海,一进去自由便全没了。
而怀王心术不正,姬妾成群,性子浪荡。
嫁给他便等于跳进了火海。
唯独靖王,不仅品行端正、满腹经纶,还克己复礼、有权有势。
最重要的是,他后院干干净净。
这世上又有几个男子能比得过他?
父亲母亲当初那样逼她,又何尝不是爱她,所以为她计深远?
是她太任性了。
竟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男人,怪过最爱她的父母。
还为了那么一个男人,在这里要死要活。
温玉屏的视线落在画中右上角的题字上。
《云开月明》——谁无暴风劲雨时,守得云开见月明。
落款处写着“梨花娘子”四字。
温玉屏猛地从榻上站起身来,这幅画竟是梨花娘子所作!
她大步走到书案前,将手中的画小心翼翼放在上面,又俯身仔细检查被自己手碰过的地方。
还好,没有弄上油污。
不然,她真要懊恼死。
苏落梨被她这一连串动作弄得一愣一愣的,也跟着走了过去。
“玉屏妹妹,你怎么了?”
温玉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梨姐姐,这幅画当真送给我吗?”
苏落梨点头。
“自然。我是觉得这画的意境和你当下的心境很像,想不通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温玉屏重重点头:“那我挂在床头,日日看!”
苏落梨:“……”
那倒也不必。
可看着温玉屏脸上重新绽开的笑颜,她也就随她了。
“玉屏妹妹,既然你想通了,那我便先走了。”
“记得让府医给你开一帖消食的药。”
“你几日没好好吃饭,今天又吃了这么多油炸的食物,肠胃怕是受不住。”
温玉屏点头,见她要走,有些不舍。
但梨姐姐肯定有自己的事要做,不可能一直陪着她。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皱巴巴的衣衫,又摸了摸散乱的头发,脸上浮起一丝窘态。
“梨姐姐,你再坐一会儿,我去洗把脸换身衣裳。”
“总不能这副鬼样子送你出门。”
苏落梨笑了:“好,快去吧,我等你。”
温玉屏立即跑去打开房门,朝外头喊:。
“竹心、竹叶,快进来伺候我洗漱更衣!”
和照水、照月一起安静候在门外的两个丫鬟听见自家小姐的喊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还是照水提醒道:“你们还不进去吗?温二小姐叫你们呢。”
竹心和竹叶终于回神,忙不迭进了屋。
等温玉屏洗漱完换了身干净衣裳,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头发重新梳得整整齐齐。
脸上虽然还带着连日没吃好睡好的消瘦,可眼睛里有了光。
“梨姐姐,我送你。”
苏落梨点头,与她并排往外走。
刘氏远远看着女儿和苏落梨有说有笑的模样,捂着嘴差点没哭出来。
接着,又催促付嬷嬷去给苏落梨备一份厚礼。
苏落梨离开忠勇侯府后。
温玉屏还站在府门口,朝她远远挥手。
苏落梨并没有上马车,而是带着照水、照月步行回去。
主要是她太撑了。
方才为了激发温玉屏的食欲,她故意和她抢着吃。
从府里带来的那些油炸食物被她吃了一大半。
现在只能走回去,消消食。
一旁的照月激动道:“小姐真厉害!奴婢看温二小姐好像真的想开了!”
苏落梨弯了弯嘴角:“想开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