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跃入幽蓝色的泉眼。
泉水并未带来窒息感,反倒充斥着高浓度的活性氧,顺着毛孔往里钻,将周身的疲惫一扫而空。
水流在耳边涌动,把她的身体向下托拽。
双脚很快触碰到了坚实的地面,脚底传来青石板特有的冷硬触感。
四壁由整块的天然水晶构成,内部散发着柔和的光源。
光线经过多重折射,在石壁上打出无数个光点,将这处地下空间照得通明。
没有潮湿的霉味,空气极其干燥,非常适合保存纸质物品。
“老祖宗还挺懂装修,这采光设计放六十年代能拿个建筑大奖。”
“连防潮处理都做得这么到位,难怪能把东西存这么久。”
嘀咕了两句,沈清秋甩掉身上的水珠,视线投向正中央的石台。
石台上整齐地摆放着三样东西,每一件都透着岁月的厚重感。
左边是一摞线装古籍,封皮已经起毛。
中间是一个四方四正的铁匣,表面泛着青黑色的金属光泽。
右边放着一封未拆口的信件,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
迈开步子走过去,双手拿起那一摞古籍。
封面上用繁体字写着《苏氏药方全集》,下面那本则是《回天九针全卷》。
泛黄的纸页透着岁月的痕迹,边角被摩挲得很光滑,显然生前被人反复翻阅过无数次。
“师公留下的真迹。”
“有了这些,苏家的医术传承算是彻底完整了,再也无需靠着残篇去推导穴位。”
深吸一口气,把古籍小心地放回原处,沈清秋伸手拿过那封未拆口的信件。
“这封信,肯定是师父留给我的最后嘱托。”
“连个署名都没有,还真是她的行事风格,越简单越安全。”
将信件小心地收进贴身的口袋,她转头拿起那个铁匣。
“这铁匣子连个锁都没有。”
“拨开搭扣可直接看,师公还挺信任后来人。”
铁匣的搭扣一拨即开,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里面平躺着几张泛黄的信纸,纸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字迹遒劲有力,力透纸背,完全出自苏正德之手。
拿出一看,这哪里是什么家书。
纸张上面罗列着一个个名字,后面跟着具体的职务和罪状。
这是一份追杀名单。
视线直接锁定在第一行,上面的字迹因为下笔太重,连纸张都被划破了。
“总参情报二局局长程远山,主谋策划,勾结日方,提供苏家位置情报。”
念出这段话时,沈清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程远山?”
“这个名字,我之前竟然从未听过半点风声。”
“这老东西藏得够深。”
“总参情报二局局长,这个位置掌握着全国大半的情报网络。”
“难怪当年苏家藏得那么深,还是被日军摸到了门上。”
“有这种级别的人在内部当内鬼,苏家根本无路可逃。”
视线顺着名单往下移,跳过第二行,直接落在第三行。
“程远山门生方正华,执行联络,引导日军攻击。”
看到这里,一条清晰的逻辑链在脑海中闭合。
“方正华当年不过是个跑腿的联络员,居然还敢自称蛇首。”
“难怪他当年能精准地把日本人引到平山苏家老宅,原来背后还有个级别更高的大靠山。”
“这师徒俩一唱一和,把苏家卖了个底朝天。”
“拿苏家的人命,换他们自己的荣华富贵。”
“一个中将级别的内鬼,这盘棋下得可真够大的。”
“丫头。”
沈映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却显得十分虚弱,透着一种快要耗尽能量的疲态。
“师父,您怎么了?”
听到声音不对,沈清秋立刻转头看向四周,试图寻找那团人形光雾。
“我的能量要耗尽了,这缕意识很快会彻底消散。”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找不到具体的声源。
“程远山这个人,你必须死死记住。”
“他在1961年被授予了中将军衔,身居高位。”
“但在1963年……”
话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最后的力气。
没等对方说完,沈清秋直接把话接了过去。
“1963年他出了一场车祸,当场身亡。”
“和方正华那个老狐狸一样的套路,连死亡证明都是假的。”
“这帮人玩起假死脱身来,还带搞批发的,真把公安系统当自家后院了。”
“没错。”
沈映月的声音变得极其缥缈,透着极度的虚弱。
“当年苏家灭门,他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方正华不过是他推出来的一把刀。”
“你手里那份名单,是苏正德用命换来的情报。”
听到这些话,沈清秋攥紧了手里的信纸,指关节咔咔作响。
“您放心,名单上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我要让他们知道,苏家的债,休想靠假死赖掉。”
“哪怕他是个中将,我定要把他从地底下拉出来,暴晒在太阳底下。”
“丫头……”
最后两个字伴随着一声叹息,在水晶暗室里回荡。
“小心……”
“他比方正华……”
“危险得多……”
声音彻底消散,连同空气中残存的草药清甜味也一并抽离。
整个空间只剩下泉水翻涌的动静。
站在石台前,沈清秋低着头,一言不发。
过了许久,她把古籍、铁匣和那封信一股脑地塞进帆布包里。
拉好拉链,将包背在身上。
“师父,走好。”
对着虚空说出这句话,她转身跳回幽蓝色的泉眼。
意识一阵天旋地转,被强大的牵引力拉扯着向上浮起。
再睁开眼时,天色已经大亮。
清晨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打出斑驳的光影。
冷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旁边传来打火机砂轮摩擦的声音。
陆战野还坐在那个石台阶上,手里捏着半根没点燃的烟。
那件宽大的军绿色外套依然严严实实地裹在沈清秋身上,挡住了初秋的寒意。
男人的肩膀和头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秋霜,连眼睫毛上都沾着水汽。
见她睁眼,陆战野把烟塞回烟盒,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放松下来,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
“你进去了十二个小时。”
声音沙哑得厉害,透着熬了一夜的疲惫。
站起身,他走到沈清秋面前,伸出那只布满厚茧的手,停在距离她脸颊一寸的地方。
“你哭过。”
沈清秋愣了一下,抬手摸向自己的脸。
指腹触碰到的地方,确实有一道干涸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