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战野粗糙的指腹停在半空,距离那道水痕仅有寸许。
偏过头,沈清秋抬起手背随意蹭掉脸上的水渍,动作利落干脆。
“走,去书房。”
留下一句干巴巴的话,她转身大步迈向后院月亮门,那件宽大的军绿色外套在风中扬起一角。
把咬在嘴里发苦的半截烟卷吐进草丛,陆战野大步跟了上去。
阳光穿透树叶的缝隙落在青石板上,沈清秋走在前面,深色的风衣下摆随着步伐翻飞。
随意用皮筋扎在脑后的长发略显凌乱,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脸颊上,衬得那张脸越发清冷锐利。
挺拔的身姿里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肃杀感,完全没有半点普通妇女的娇弱。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推开陆家书房的厚木门。
里面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挡住了外头的日光,空气显得有些憋闷。
伴随着浓烈的烟草味,周卫国靠在红木书架旁,左腿稍显僵硬,手里把玩着一把军用匕首,刀刃折射出森寒的光,配上他那双阴鸷的眼睛,透着一股随时准备咬人的狠劲。
摆在书桌正中央的那台红色保密电话处于免提状态,指示灯长亮着,显然陆元征已经在线上等了很久。
解下背上的帆布包,沈清秋将古籍和铁匣放在一旁,从中抽出几页泛黄的信纸。
连同刚拓印下来的药炉文字,一并被整齐地摊开在桌面上。
指尖点在信纸第一行的名字上,她环视一圈。
“方正华算不上蛇首,他充其量是个跑腿的执行者,真正的大鱼在这里。”
拉开抽屉,陆战野翻找出一本泛黄的内部军史记录册,熟练地翻到1963年那一页。
视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他念出那个被重重划了一笔的名字。
“程远山?”
把厚重的记录册扔在桌面上,陆战野指着上面的一行小字。
“总参情报二局局长,这个人我之前翻阅军史档案时查过底细。1963年,前往大西北视察途中,遭遇连环车祸殉职,连尸体都烧得面目全非,仅凭随身物品和牙齿模型确认身份。死后,军委追授了少将。”
拿起桌上的茶缸灌了一口冷茶,沈清秋嗤笑出声。
“追授少将听着挺风光,这老家伙1961年实打实的军衔可是中将,有人在他‘死’后,硬生生把追授军衔往下压了一级。”
拨弄着名单上的字迹,她继续补刀。
“降级追授,这在军史上可不多见。唯一的解释,是他出事之前,上层已经察觉到他的问题,准备动他了。他借着那场车祸金蝉脱壳,顺便让上层以为死无对证,草草结案。”
听完这番话,书房里的气氛顿时变了味。
红色保密电话里传出陆元征沉闷的声音,带着常年发号施令的威压。
“程远山……我认识他。”
顺着免提扬声器,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重了几分。
“当年他是我老首长手底下的得力参谋,脑子极快,搞情报是一把好手。后来调去总参,一路青云直上。”
伴随着茶盖磕碰茶碗的清脆动静,陆元征语气越发冷硬。
“如果他当年那场车祸有猫腻,如果他连死都能造假,那这盘棋可下得太大了。”
手里把玩的匕首“啪”的一声合入刀鞘,周卫国直起身子,插了一句嘴。
“那他绝对有资格动用最高机房密钥。冷泉研究所拔蛇行动前夕,放走那两条蛇,顺带清除测序仪记录的人,除了他找不出第二个。”
听着这些分析,这帮老家伙玩起瞒天过海的把戏,一套接着一套,真把国家机器当成了自家后院。
伴随着拐杖敲击地面的脆响,电话里的声音再次响起。
“军委办公厅方向那个模糊匹配的第三个指纹,我已经安排技术科连夜重新比对。只要特征点能增加到八个以上,就能把人彻底锁死。”
把名单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沈清秋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这老狐狸藏了整整十五年,把方正华推在前面当挡箭牌,自己缩在壳里,稳坐钓鱼台。”
修长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敲出节奏,她话锋一转。
“不过,他有个致命的弱点。”
从兜里摸出火柴盒,陆战野划着一根火柴,点燃了新咬在嘴里的烟卷。
“什么弱点?”
吐出一口青烟,他拉过另一把椅子,大刀金马地坐下,目光紧锁在自家媳妇那张精致清冷的脸上。
沈清秋下巴微抬,指着名单上方正华的名字。
“方正华是他一手栽培出来的徒弟,两人一脉相承,都是自私自利的狠角色。”
“之前方正华投案,供出了一大批外围情报,你们真觉得这是方正华良心发现,或者是走投无路?”
“那一部分情报,绝对是程远山故意让他交出来,用来转移视线、弃车保帅的弃子。程远山想拿方正华祭天,换自己彻底安全。”
说到这里,沈清秋眼底透出森然的寒意。
“方正华这只老狐狸,跟了程远山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引颈就戮?他临死前肯定也留了一手。”
“他把蛇医网络的核心名单交出来,其实是在给程远山递投名状,告诉对方自己手里还有多少筹码。他供出了蛇医网络,顺带着把两人跟日方交易的核心通道也给抖落出来了一角。”
“这条通道,可是程远山的命脉,动了这条线,程远山这会儿肯定夜不能寐。”
这老东西现在估计连安稳觉都睡不成,正满世界找补漏洞呢。
周卫国听完直咂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这帮当大官的心眼子加起来,能绕地球两圈。狗咬狗一嘴毛,方正华被当成弃子,反咬一口也正常。咱们正好顺藤摸瓜,把程远山的底牌全掀了,这算是在给阎王爷发传票,逼着他自己来报到。”
弹了弹烟灰,陆战野轻哼一声。
“管他多少心眼子,扒了这层皮,也就是个糟老头子。敢把主意打到陆家头上,我让他这辈子连假死的机会都没有。”
红机电话那头传来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沉默了片刻,陆元征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极其严厉的警告意味。
“丫头,程远山如果真没死,他顶着假死脱身的名头,这十五年绝对不会在山沟里种地。”
“他这种权欲熏心的人,离不开权力的中心。他现在用的身份,他所处的位置……”
停顿了一下,电话里的声音似乎在斟酌用词。
“可能就是我们身边的某个人。”
这句话重重地砸在书房的地板上。
捏着信纸的手指一顿,沈清秋脑海中快速掠过几个画面。
拔蛇行动期间,总有那么一个人。
对行动的每一个细节都异常了解,每一次关键时刻,对方又都恰好出现在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
甚至连调派人手、封锁路线的指令,都有那个人有意无意插手的痕迹。
那个人穿着常服,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所有人忙碌。
一张看似和蔼可亲的脸,此刻在记忆中却透出令人胆寒的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