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九点,陈凡和老郑穿着外卖骑手的工作服,出现在城东科技园区乙座后门。
老赵没进楼,蹲在街对面早餐摊边上,扮成等单的骑手。
“都听着。”陈凡压低声音,对着衣领里藏着的手机说,“赵叔,你在外面盯着,七楼速达信息那边有什么动静,随时通报。”
“放心。”老赵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粗声粗气,“张伟那边十点准时闹事,姓周的脱不开身。你们手脚麻利点。”
“郑叔,走。”
两人拎着外卖箱进了后门。箱子里装的不是外卖,是老郑备的一套工具:铜针、镇阵铜、铜线、铁钉,还有一个巴掌大的气场探测仪。
探测仪是老郑拿通玄馆的老物件改良的,能感知方圆三米内的气场异常。
速达信息的办公区在七楼,地下二层是停车场和设备间。
两人沿消防通道往下走。通道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地面水渍映出两双模糊的影子。
空气里混着机油和潮湿混凝土的味道。
“小馆主,这楼我越往下走越别扭。”老郑捏着探测仪,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楼的问题。”陈凡说,“地下二层东北角有东西,我的善恶感知已经跳了。”
“我这小玩意指针也开始抖了。”老郑低头看了一眼,“好家伙,还没拐弯呢。”
地下二层的布局和普通商业办公楼没区别。水泥地面,白色墙壁,几排停车位,角落是配电室和空调机组。
两人贴着墙根走到东北角,同时停住脚。
“就这儿。”陈凡说。
那里有一道气场屏障。很薄,但质地致密,是用特殊手段加固过的。普通人经过不会有任何感觉,修行之人却能察觉到一阵排斥感,本能地想绕开。
“这手法我见过。”老郑眯起眼,“跟赌场那道屏障一个路数,但活儿细得多。”
“赌场那道是封堵,这道高明多了,又引导又骗。”陈凡伸手在屏障边缘摸了摸,“布阵的人不想让你知道这里有东西,还想让你心甘情愿绕着走。”
“那咱们怎么进去?”老郑问,“硬闯会不会惊动屏障?”
“不用硬闯。屏障只管挡人和迷惑感知,挡不住我手里的铜针。”陈凡拍了拍墙面,“墙皮是假的,里面藏的东西才是真的。”
“你的意思是,开门的法子在墙上,不在屏障上?”
“对。屏障后面这面墙,本身就有问题。”
“墙后面?”
“墙后面。”
屏障后面是一面墙,墙上没有任何标记,看着就是一面普通承重墙。探测仪的指针在靠近时剧烈抖动。
陈凡从箱子里取出铜针,用针尖在墙面上小心划了一道。针尖划过水泥表面,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听见没?”老郑眉头一皱。
“听见了。”陈凡说,“墙里面是金属。”
他沿着金属区域划了一个方框,大约一米见方,离地半米高,又用铁钉在方框四角分别钉入。
“郑叔,搭把手。沿钉子连线,一起发气场冲击。”
“来。”
两人同时发力。金属板表面裂开一道细缝,缝越扩越大,露出一扇隐藏门。
门后的空气和走廊里明显不同,干燥、温暖,带着一股类似檀香的气味。
老郑抽了抽鼻子,脸色沉下来。
“这味道我熟。”他说,“齐渊那个案子,地下室残留的阵法痕迹上,就是这个味。”
“逆序阵法灌注材料的特征气息。”陈凡点头,“错不了。”
门后是一条走廊,大约十米,尽头是一扇铁门。走廊两侧墙壁嵌着金属板,探测仪在这里几乎失灵,指针疯狂旋转。
“这地方专门设计过。”老郑敲了敲墙板,“金属板是用来屏蔽气场感知的,外面探不进来,里面也泄不出去。”
“省得有人误闯。”陈凡说,“跟我来。”
铁门没锁。两人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大约三十平方米。四面墙装满设备架,架子上摆着各种仪器和线缆。中央是一张工作台,台面上放着几台电脑和一堆电路板。
空气里弥漫着焊锡和松香的味道,混着那股檀香气息。
“好家伙。”老郑站在门口没动,眼睛把屋里扫了一圈,“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这种场面。”
左侧墙上的设备架贴着标签:音频信号发生器、低频振动模块、频谱分析仪。看着是声学实验室的器材,却都经过大幅改装。
每台设备侧面都焊着几根铜线,铜线末端连着一块刻满符文的小型铜板。
“郑叔,你看这个。”陈凡走到音频信号发生器前,检查输出端口,“现代设备和逆序符文,焊在一起了。”
“邪门。”老郑凑过来看,“这玩意儿是干什么用的?”
“端口标注了输出通道,一到八,八个通道。”陈凡指着线缆,“意味着这台设备能同时向八个目标发送信号。”
“发送什么信号?”
“催收电话。”陈凡说,“每个催收员电脑里的自动录音模块,通过线缆和这台发生器连着。它生成特定频率的低频声波,混进催收电话的音频流里,传到借款人手机上。”
“手机一播放,低频声波通过空气传进耳朵,直接作用于气场。”
老郑倒吸一口凉气。“难怪那帮借了钱的孩子,一个个神情不对。”
“这就是气场锁链远程强化的完整技术链。”陈凡说,“从设备到声波,从声波到气场,从气场到锁链,每一环都是精心设计的。”
“八百年前周怀远做梦都梦不出这套东西。”
他转向右侧墙壁。设备架上的标签不同:生物特征采集器、数据转换模块、气场映射仪。
气场映射仪的外壳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和赌场里逆序聚运阵是同一种风格。面板上有一块屏幕,显示着一张复杂的气场分布图。
图上布满小点,每个点代表一个人,颜色从绿到黄到红,代表气场被封锁的程度。
“郑叔,过来看这张图。”
老郑凑到屏幕前,数了两遍,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响。
“六千多个点。”陈凡说,“超过一半已经是黄色或红色。”
“这是速达钱包所有借款人的气场实时监控图。六千多人,三千多人的气场被明显封锁了。”
“这些人散在江城各个角落,有的在学校,有的已经毕业工作。”
“他们不知道自己正被监控、被锁链缠着、被一点一点消耗。他们只当自己最近运气差,倒霉,提不起精神,夜里睡不好觉。”
老郑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咯咯响。
“开工没有回头箭。”他闷声说,“先把证据拿全。”
工作台上摞着一摞文件夹。陈凡翻开最上面一个,抬头印着一行字:玄阴堂气锁技术研发日志。
日志记录了过去三年气锁技术的研发历程:最初的原型实验,生物识别数据采集方案,声波远程强化技术突破,大规模应用部署方案。
每一页都写得工整详细,满是专业术语和数据图表。
“郑叔,你看最后一页。”
那页日期是上个月,是一份测试报告,标题是江城大学区域锁链效果评估。
陈凡念出报告里的一段话。
“本区域共部署有效锁链目标二百四十七个。其中重度封锁三十八个,中度封锁一百零二个。建议加大丙组催收力度,本季度内将重度封锁目标提升至八十个以上。”
“二百四十七个。”老郑的声音发哑,“一个学校,二百四十七个学生。”
“江城大学只是江城的其中一所高校。”陈凡合上文件夹。
“那就不止二百四十七个。”老郑的脸色很难看,“一个学校两百多,江城多少所学校?”
“所以要快。”陈凡说,“这个季度他们还要把重度封锁翻一倍。”
他掏出手机,把房间里的设备、文件、屏幕上的气场分布图全部拍了下来。
“每一张照片都是证据。”他一边拍一边说,“回去存档,一份给方哲。”
“光照片够不够?”老郑问。
“照片是明面上的。”陈凡说,“这种东西,最好还有活的数据。”
拍完照,他在工作台抽屉里翻找,摸到一个优盘。优盘没加密,里面存着大量技术文档和数据文件。
“有了。”他晃了晃优盘,“活的数据在这,带走。”
陈凡把优盘揣进口袋。
准备离开时,他的目光落在工作台角落的一个小物件上。
一块铜板,名片大小,上面刻着一行字。字体和零二一号符文背面的字迹一模一样。
通玄馆分流传承,逆序分支,玄阴堂制。
他把铜板翻过来,背面还有一个编号:基阵零零三号。
“小馆主,怎么了?”老郑见他盯着铜板不动。
“零二一号符文是外布零贰壹号,外布是往外埋的。这块是基阵零零三号,基阵是压阵脚的。”陈凡把铜板递过去,“铜板是玄阴堂自制的,但技术来源刻得明明白白。”
老郑捏着铜板看了半天,长出一口气。
“证据链齐了。”陈凡说,“从逆序符文到生物识别数据,从气场锁链到远程声波强化,每一环都有实物。”
两人沿走廊原路返回。陈凡关上隐藏门,用铁钉重新封好方框四角,又拿铜针在缝隙处抹了点墙灰。
“看不出来动过?”老郑问。
“三天之内看不出来。”陈凡说,“足够了。”
两人从消防通道回到一楼,绕到正门出了乙座。整个过程不到四十分钟。
耳机里老赵的声音响起来。“张伟把周先生绊在七楼了,人还没下来。你们出来没有?”
“出来了。”陈凡说,“赵叔,你再绕两个街区,确认没尾巴,回小馆汇合。”
出了科技园区,三人各绕了两个街区。陈凡中途在一条小巷里停了几分钟,用善恶感知扫了一遍周围六十米。
没有异常。
回到小馆,老赵反手把门闩上。“我在外头没看见熟人,你们里头怎么样?”
“找到了技术核心。”陈凡把优盘插进电脑,“现代设备和逆序符文的结合体。音频信号发生器生成低频声波,借着催收电话远程强化气场锁链。”
“还有一台气场映射仪,实时监控六千多个借款人的气场状态。”
老郑坐在一旁,把那块铜板拍在桌上。
“八百年前周怀远做不到的事,他们借现代科技做到了。”老郑的声音沉得很,“规模化、远程化、自动化。这套东西一旦铺开,害的就不是几百人,是几十万人。”
“优盘里有什么?”老赵凑过来。
“文件夹层层嵌套,最深处有一个加密文档。”陈凡手指敲着键盘,“密码保护不算复杂,给我十分钟。”
十分钟后,文档被打开。
文档标题让陈凡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通玄馆分流传承,逆序分支,技术总纲。
八百年前通玄馆分裂时被带走的核心理论,全在这里了。
老郑凑过来看了一眼标题,半天没说话。
陈凡伸手进口袋,手指触到另一样东西:从赌场带出来的零二一号符文。他把两块铜质物件并排放在桌上。
隔着一层桌面,两件东西之间产生了一阵微弱的共振,符文边缘的铜锈簌簌地轻颤。
“郑叔,你感觉到没?”
“感觉到了。”老郑盯着两块铜板,“隔了八百年,换了几茬人,它们还是认得彼此。”
同源的传承。即使隔了八百年,即使被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地方加工过,它们之间依然能互相感应。
陈凡心里越发确定。
“玄阴堂掌握的逆序技术,跟通玄馆的传承之间,有切不断的血脉关系。”
“不管他们怎么辩解、怎么包装,他们的根就在通玄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