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馆打了烊,老赵在门口卷卷闸门。
陈凡坐在柜台后面的电脑前,屏幕上是那个优盘里的技术总纲。文档层层嵌套,他已经翻了两个小时。
“凡子,还不回?”老赵探头进来。
“赵叔你先歇着,今晚我守。”陈凡头也没抬,“别让人进来,谁来都说我出门了。”
“成。”老赵看了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没多问,“给你留了壶热水。”
门一帘之隔,街上的声音远了。陈凡拿起手机,给老郑发了条消息:郑叔,东西有眉目了,您过来一趟。
老郑来得很快,进门把工具包往柜台上一放,自己拉了条凳子坐下。
“看你的脸色,是看出事了。”
“比出事还麻烦。”陈凡把屏幕转过去一点,“这是总纲,三大部分。第一部分讲理论,头一句就是气场共振频率。”
他指着屏幕念:“每个人的气场都有独特的振动频率,跟指纹、声纹一个道理。锁链能精准套在特定的人身上,是因为它被调到了那个人的频率上。”
老郑眯起眼:“调校的凭据呢?总不能凭空知道一个人的频率。”
“凭据就是注册时采的那些东西。”陈凡翻了一页,“人脸、指纹、虹膜。文档里说,这些不只是长相,从气场看,它们是内在气场落在身上的投影。量出投影,就能反推出共振频率,再造出对上号的锁链信号。”
老郑半天没吭声,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不是拿力气硬压,是拿技术卡脖子。”他声音发闷,“一环扣一环,步步有数。这东西不是哪个聪明人一拍脑袋想出来的。”
“是八百年、几代逆序传人一点点喂出来的。”陈凡接道,“早先周怀远在作坊里雕铜板,如今他们在实验室里拿计算机建模。模样变了,底子里的原理一个字没改。”
老郑端起热水喝了一口,压了压火气:“第二部分呢?”
“技术怎么做。”陈凡滚动鼠标,“生物数据怎么采、怎么转,低频声波的参数,远程信号怎么传,连气场映射仪的图纸都有。我重点看了声波参数。”
他停下来,盯着那行数字。
“锁链远程加固,靠的核心频率是七点八三赫兹。”
老郑眉头一动:“七点八三?这数我听着耳熟。”
“地球磁场的舒曼共振频率。”陈凡说,“天地和电离层之间天然就有这么一个共振腔,打有地球那天起就在响。人活了这么些年,气场早跟这个频率缠到一块儿去了。”
“他们把害人的信号藏在天然的响声里。”老郑听明白了,“人体的气场防御拿它当自己人,不拦。”
“对。载波是七点八三,上面还叠着一组调制信号。”陈凡念出三个数,“十七赫兹、二十三赫兹、四十一赫兹,按固定比例混。这三个频率,分别对着人的上中下三个气场核心。”
“催收电话里那段三秒录音。”老郑接口。
“就是它。”陈凡点头,“一段录音,三个核心一起下手。”
他翻开笔记本,把四个数字一笔一划抄下来。七点八三、十七、二十三、四十一。这就是气锁远程加固的总密码。
“第三部分是什么?”老郑问。
陈凡没立刻答,把屏幕往下拉。这一部分他看得最久。
“应用案例。”他说,“他们拿这套东西做过的事,全在这儿记着。江城大学校园贷只是其中一桩。”
他照着文档念:“头一桩,南边一家工厂,劳务控制。入职体检采生物数据,给三百个流水线工人布了轻量锁链,再配上厂里的管理制度。锁链布完之后,工人平均每天多加班一点四个钟头,离职率掉了百分之二十三。”
老郑的脸沉得能滴出水。
“第二桩,南边一家美容院,消费绑定。”陈凡的声音冷下来,“用美容软件的面部扫描,给两千个女客户布锁链。锁链轻轻一封,人就焦虑坐不住,一花钱就能松快一阵,松快完又焦虑。报告里写,这叫消费成瘾,季度营收涨了百分之四十七。”
“畜生。”老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第三桩,峦城一家网贷平台,债务加固。”陈凡合上眼又睁开,“跟江城一个路数,规模更大。借款人一万两千多,锁链布到了百分之八十七。”
柜台上安静了一会儿。街上传过一声夜归人的车铃。
“每一份都写得规规矩矩。”陈凡说,“目标群体、部署方案、效果评估、改进建议,条理清楚,数字扎实。没有一句道德,没有一个字。那些被套着的,在文档里是目标、是数据点、是营收曲线上的一个刻度。”
“这不是买卖。”老郑摇头,“这是拿人当牲口养。”
“后面还有个未来规划。”陈凡把页面拉到底,“玄阴堂打算三年内把气锁铺到全国二十个城,盖过五十万人。校园贷只是其一,还有劳务中介、消费分期、在线教育。每注册一个,就可能多一个被套的。”
“五十万。”老郑重复了一遍,喉结动了动。
陈凡把优盘拔下来,放在桌上,看着它没说话。窗外全黑了,他在这台电脑前坐了五个钟头,水喝了两杯,桌上的饭热了两回,没动几筷子。
“这些东西交公安,够他们喝一壶。”老郑先开了口,又自己摇头,“可不行。”
“不行。”陈凡说,“公安立了案,法庭上谁去证明七点八三赫兹的声波能锁人的气场?现行的法律框架里,这些证据一个字都认不下。”
“那就只能按咱们的法子来。”
“只能按咱们的法子来。”陈凡把优盘攥进手心,“郑叔,我托您做的那个东西?”
老郑弯腰,从工具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盒子搁在桌上。盒子上两根天线、一个旋钮。
“原型,做出来了。”他把盒子转了个方向,“里头是个七点八三赫兹的信号发生器,相位跟玄阴堂的正反过来。一开,方圆三米内的锁链被反向共振,越震越松。”
“能松到什么程度?”
“看锁链的厚薄。”老郑比划,“外层那种薄的,一两分钟,全消。中层得久些。最里头的锚点,这盒子功率不够,啃不动。”
“够了。”陈凡说,“外层中层一消,远程加固就成了空架子。锚点有镇阵铜压着,一时半会儿坏不了。”
他拿起手机,拨给张伟。
“张伟,是我。第三组催收名单上,挑最严重的十个人给我。逾期最多的、催得最凶的、还有最近出过自残苗头的,都算上。”
电话那头张伟应得很快。不到半个钟头,十个名字发了过来,每个后头都标着近况。
陈凡又打给孙浩然,让他去联络这十个人。
三天后,孙浩然的电话回了过来,声音压得低。
“陈哥,十个人里,六个肯来。两个联系不上,手机关机,宿舍也搬空了。一个死活不肯,门都不开。”
“还有一个呢?”
“马晓东。”孙浩然顿了顿,“他昨天刚从医院出来。不是身子的病,是精神科。”
陈凡握着手机没动。
“他室友说,上礼拜他在宿舍割了手腕,口子不深,发现得早,送医捡回一条命。”孙浩然的声音更低了,“可人不对了,医生说是重度抑郁。”
陈凡闭了下眼。又一个被锁链逼到墙角的。
“那六个,明天让他们到小馆来。”他说,“一个一个进,别扎堆。”
“好。”
挂了电话,他坐回电脑前。屏幕还停在总纲最后一页,页底有一行小字,之前一直没顾上看。他凑近了。
“郑叔,您听这个。”
他念道:“本技术总纲由通玄馆第二任馆主周怀远创立,历经七代传人修订完善。凡修习本传承者,需立誓效忠玄阴堂,不得泄露核心技术于外人。违者,气锁自噬。”
老郑的手停在半空。
“气锁自噬。”陈凡重复,“意思是,学这套技术的玄阴堂弟子,自己身上也被套着锁链。他们跟被套的人,不是一个牢里的两拨囚徒。”
“周怀远八百年前就防着窝里反。”老郑坐直了腰,“但凡沾了核心技术的人,先成了被拴住的人。这一手,又毒又稳。”
“玄阴堂不是一伙凑起来的邪修。”陈凡说,“它是个设计过的、自己能转下去的系统。上自堂主,下到催收员,人人身上都拴着东西。区别只在,有人知道,有人不知道。”
他翻开笔记本空白页,提笔勾了个简单的关系图,边写边念。
“周怀远,八百年前,逆序这一支的开山人。玄阴堂,清末到如今,逆序的组织壳子。唐德明,近十几年,出钱的。”
“周先生,眼下江城的负责人,办事的。沈夜,玄阴堂第三代弟子,动手的。”
五个名字,五个节点,各在各的位置上。
“这张网,我人在外头。”陈凡搁下笔,“拆一个节点没用。我要找的是总开关。”
老郑看着那页纸,半晌,伸手把黑盒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那就先从明天这六个开始。”老郑说,“开关找不着之前,能松一个是一个。”
窗外夜色深得化不开。陈凡合上笔记本,指尖在那四个数字上压了压。
时间不等人。他没有别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