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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武侠修真 > 表妹,我需要你助我复国 > 第514章 废墟中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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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薇听说父亲还活着后,连夜从燕子坞赶回临安。

钱塘江的夜船在黑暗中走得又慢又颠,船夫摇着橹在江心逆流而上,水声哗哗地从船舷两侧灌过去,她坐在船头攥着膝上的包袱一直睁着眼没有睡过。

江风把她的鬓发吹得散乱贴在颊侧,衣摆被夜露濡湿了一大片。

天蒙蒙亮时船在临安城外的废渡口靠了岸,她踩着泥泞的河滩跳下船,鞋底陷进烂泥里拔出来时裹了厚厚一层黑泥,她顾不上清理提着裙摆就往城门的方向跑。

城已破了。

城门洞的甬道里横七竖八地堆着沙包和断折的拒马,城楼上悬着的那面龙旗早已不见了踪影,只剩半截烧焦的旗杆斜插在垛口间。

她穿过城门时看见两侧的城砖上密密麻麻地嵌着箭矢的尾羽,有些地方还留着大片深褐色的痕迹,被晨露浸过之后泛着湿漉漉的暗光。

城中到处是废墟,沿着御街一路向北走过去,两旁的店铺和民居大半成了焦黑的框架,偶尔有几处还在冒着余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焦糊味。

街上没有几个人,偶尔有几个兵卒模样的汉子蹲在废墟旁翻拣着什么,听见她的脚步声时都抬头看了她一眼便又低下头去。

她跑过御街中段时脚下一绊险些摔倒,低头一看是一面被踩进了泥里的龙旗,金线绣的龙纹被泥浆糊得看不清了,只剩几缕暗金色的丝线从泥面下露出来在晨光中闪了最后一下。

她绕过那面旗继续往皇城方向跑,穿过重重宫墙间那些塌了大半的甬道和角门,最后站在太和殿前那片汉白玉广场上时,整个人停住了。

广场上到处是火烧过的痕迹,汉白玉的地面被熏出一片一片焦黑的斑痕,有些地方的石板甚至被烧得炸裂开来翘起了边角。

广场中央那堆大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一堆灰白色的余烬还在冒着袅袅的细烟,余烬中央隐约还能辨认出几根烧成炭黑色的长条状木料,纵横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原来是哪座宫殿的哪根梁柱。

太和殿的殿顶塌了一大半,正脊和南面的檐角完全没了踪影,只剩北面那半截穹顶歪歪斜斜地撑在几根熏黑的金柱上,像一顶被撕破了大半的旧伞盖勉强遮着下面那一方空间。

殿门早已不见了,门洞大敞着,晨光从缺口处涌进去将殿内照得半明半暗。

她迈过门槛走进太和殿时脚下踩到的全是碎瓦和炭渣,靴底碾过那些碎片时发出连绵不断的咯吱声。

殿内比外面更暗些,穹顶的缺口漏下来的天光在满地的碎砾中投下一片灰白色的亮斑。

她站在那片亮斑的边缘眯着眼往里看,慢慢适应了光线之后才在殿内深处看见了那张软榻。

软榻搁在原本放龙椅的高台左侧,那张她见过无数回的雕龙镶金皇座已经不见了踪影,高台上空空荡荡的只剩一块方形的浅痕,像一枚印章从纸上被揭走之后留下的空白。

软榻上铺着一层薄褥,上面盖着一件旧披风,披风底下露出一个人的轮廓。

她跑过去的时候步子越来越快,跪在榻边时膝盖磕在硬邦邦的焦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她也没有觉出疼来。

她扑在榻沿上把脸埋进那件披风里,披风的布料粗粝而带着烟灰的气味,她把脸埋在里面肩膀抖得厉害,整个身子都在发颤,哭声被布料闷住了大半只漏出一些断续的抽噎。

慕容复躺在软榻上偏过头来看着她埋在披风里的后脑勺。

她的头发被江风吹了一夜乱糟糟地散着,发间还沾着几粒细碎的泥点。

他试了试右手想抬起来摸她的头发,整条手臂从肩到腕都像灌了铅一样沉,指尖末梢挣扎着颤了几下仍旧抬不起来。

他便放弃了抬手的念头,只将那只手朝她的方向微微偏了偏,指尖抵在她散落的发梢上轻轻碰了一下。

“别哭了,”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但语气平缓,

“爹不是还活着吗。”

慕容薇从披风里抬起头来。

她的脸被泪水和披风上的灰渍糊成了一片模糊的痕迹,眼眶红得厉害,鼻尖也红着,嘴唇因为咬着忍哭而泛出一排浅浅的牙印。

她看着父亲的脸——

那张面孔比数日前她离开时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鬓角的白发从两鬓一直蔓延到了头顶,额角和颊侧横着几道已经结痂的细长伤口,唇皮干裂得翻起了白色的薄片。

但他的眼睛还亮着,那双被烟灰和疲惫磨了这些天仍然没有熄灭的眼睛在灰白色的晨光中望着她时,里面盛着她从小看到大的那种平静。

她抬起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将泪水和灰渍蹭掉了大半,然后吸着鼻子哽咽着开口。

“你的武功……”

慕容复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道弧度极浅极淡,像一道快要在风中散去的浅波纹。

“没了。”

他说这两个字时语调平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但手脚还能动,比死了强。”

慕容薇的嘴唇又抿紧了。

她低下头去攥着披风的边角停了几息,等那股从胸腔里往上翻涌的东西慢慢沉回去之后才松开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只小小的青布包裹。

包裹在她怀里揣了一整夜被体温焐得温热,她将那层青布一层一层地拆开来,里面是两枚玉佩。

一枚雕着龙纹,一枚刻着凤纹,玉面上沾着些灰尘和细密的汗渍,但整体完好无损,被晨光映着时内里那层棉絮状的纹理仍然清晰可见。她将两枚玉佩并排托在掌心里伸到父亲面前。

“我把这个带回来了。爹留着。”

慕容复的目光落在那两枚玉佩上。

并排放置时龙纹的边棱与凤纹的边棱严丝合缝地贴合着,中间连一道缝隙都看不出来,像它们本来就是同一块玉被剖开之后又拼回了一处。

玉面上沾着的灰和泪痕在晨光里泛着些微的光泽,那些光落在他眼中时沉了沉。

他试着伸手去接,右臂从肩到腕整条纹丝未动,指尖末梢颤了几下仍旧够不到那两枚玉佩。

他的手就搁在榻沿上离慕容薇的掌心只有半寸的距离,那半寸怎么也够不过去。

慕容薇没有等那只手够过来。

她将两枚玉佩轻轻放在他的掌心里,然后用自己的双手合拢他的手指将那两块温润的玉包在中间。

她的指尖触到他掌心时那截手掌又凉又软,像一截正在失去温度的旧物,但当她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起来包住玉佩时,掌心里那两块玉的温度从玉面渗进了皮肤。

她按着他的手指停了好一会儿,感觉到那五根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地收拢了一点点,动作极轻极弱,像一片枯叶在风里翻了个面,但确实动了。

慕容复攥着那两块温润的玉躺在软榻上。

掌心那层温度从玉面一点一点地往里渗,从掌纹渗进皮肉,从皮肉渗进骨头缝里那些碎裂了的经脉残骸中间。

那点暖意散开来时像一滴热水落进了一池冰水里,涟漪扩到最边缘便淡得几乎感觉不到了,但至少掌心不再是那样空荡荡的。

他攥着玉佩偏过头来看着慕容薇。

“孩子们都安顿好了?”

慕容薇吸了吸鼻子将脸上最后一点湿痕也擦净了。

她跪在榻边点了点头,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那种闷闷的鼻音,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都在燕子坞,一个不少。菱姐在祠堂里给孩子们分了住处,韩老将军带了一队亲卫守在岛外。荷儿跟着菱姐住的,头一天夜里哭了几回要找你,菱姐哄了半宿才睡下。后来就不怎么哭了,就是每天早上起来都跑到祠堂门口朝北望一会儿,然后回来问菱姐——‘父皇什么时候回来’。”

慕容复听着她说话时望着殿顶。

太和殿的穹顶从正中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北面那半截残存的顶板上还留着几道模糊的蟠龙彩绘,金线的痕迹在烟火熏燎后只剩些断断续续的残段,龙的轮廓已经完全辨认不出来了,只隐约看得出几道蜿蜒的弧线和鳞状的碎点。

他望着那些残迹时嘴角那丝弧度又浮了浮,然后轻声开口。

“过几日就回去。”

慕容薇攥着他那只包着玉佩的手没有松开。

她跪在榻边低着头看着父亲的手——

那只曾经握剑的手如今连收拢五指都做不到了,掌心里包着两枚被体温焐暖了的玉佩,玉面上映着从穹顶缺口处漏下来的一小块灰白天光。

她将额头抵在榻沿的硬木框上贴着停了一会儿,闭着眼感觉到木框上那层被父亲体温焐热的余温从额头渗进来。

殿外广场上吹来一阵晨风,将她散落在肩头的发丝吹起来几缕又落回去,她睁开眼时看见父亲望着殿顶那个方向的目光已经收了回来落在她身上,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东西她看了二十几年,如今再看时觉得比从前多了些什么又少了些什么。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知道那些东西还在的时候人就是活着的。

她把脸从榻沿上抬起来对着父亲笑了一下,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弯上去的弧度是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