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多多书院!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深夜的废墟里没有月光。

太和殿穹顶的缺口像一只睁着的巨眼,从里面望出去能看见几颗星子冷冷地嵌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光芒微弱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慕容复醒着,这些天他总是分不清自己是睡着还是醒着——

经脉尽碎之后身体对昼夜的感知变得模糊而迟钝,有时他以为自己在夜里做了很长很沉的梦,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

有时他闭着眼躺了很久觉得该是第二日清晨了,偏头一看殿外的天色还是浓稠的夜色。

此刻他躺在软榻上望着殿顶缺口处那几颗星子一颗一颗地数过去,数到第四颗时听见了广场方向传来的脚步声。

那是靴底碾过炭化木屑的声响,细碎而清脆,一声接一声地从远处渐次靠近。

脚步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稳当,踩碎了几片焦瓦时便停下来等那碎裂声散去再继续往前走。

慕容复偏过头来望向殿门的方向。

那人穿过殿外的暗影走进殿内时轮廓渐渐清晰——

个子比慕容薇高出一个头,肩背宽阔,腰背挺直,走路时带着一种习武之人特有的步态,步子落下去先以足跟触地再过渡到脚掌,稳健而无声。

他走到软榻前站定了。

殿内暗得看不清面容,只能借着穹顶缺口漏下来的几缕星光勾出那道身影的轮廓——

肩宽、腰窄、双腿修长,腰间别着一柄剑,剑鞘的铜锈在微光中泛着暗绿色的幽芒。

慕容复看着那柄剑的轮廓时目光停了一瞬。

那是他的旧剑。

从燕子坞带出来的那一柄,落雁坡斩过辽军帅旗的那一柄,两日前从石缝中拔出来的那一柄。

剑鞘上铜锈的斑驳位置、鞘口处那道被刃面常年摩擦留下的浅槽、剑柄缠绳末端打的那个收结,他闭着眼都能一一描摹出来。

“你要杀我?”

慕容复开口时声音哑得几乎散在夜风里。

慕容渊在榻前沉默了片刻。

他站着没有动,腰间的剑也没有出鞘,垂着的手搭在剑柄旁边但没有握上去。

然后他在榻边蹲了下来,高度与平躺着的父亲齐平,黑暗中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映着穹顶缺口漏下来的两点星芒。

他摇了摇头。

“孩儿要跟父亲一起走。”

慕容复偏着头看着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轮廓。

他看不见慕容渊的表情,只能从声音里辨认出那种平静——

那种在太和殿前跪在父亲遗体旁拾起旧剑时就已经定下来了、这些天来一直没有动摇过的平静。

他望着那两点星芒的映照处,嘴角那丝弧度在黑暗中极轻地浮了一下又沉回去。

“去哪儿?”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枯涩的笑意,像干透了的河床上最后一道裂缝里渗出来的水,

“我废了,你还要当太子?”

慕容渊蹲在榻边低下头去。

黑暗中传来金属与皮革轻微碰撞的声响——

他将那柄旧剑从腰间解了下来,双手托着搁在软榻边沿靠近父亲右手的位置。

剑鞘触到榻沿的硬木框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叩击,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了两息才散。

他松开剑站起来走到殿门的方向,弯腰从地上拾起几块还算完整的炭化木料垫在软榻另一侧的墙根下,然后走回来在榻边坐下来,背靠着那堆垫好的木料,与平躺着的父亲并肩面朝殿外的方向。

“太子不当了。”

他坐下来之后开口,声音离得更近了些,每一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

“弟妹们都在燕子坞,父亲也去燕子坞。我们在那里种茶花,什么都不管了。”

慕容复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右手搁在软榻边沿上,指尖离那柄旧剑的铜锈鞘口只有半寸的距离。

他试着让手指朝那个方向偏了偏,指尖末梢触到了鞘口处一块凸起的铜锈斑,粗糙的颗粒贴着他指腹上那道干裂的旧疤擦过去。

他的手指停在那块铜锈上,指腹下面那些粗粝的触感像一根极细的线把他牵回了很久以前。

他想起少年时持此剑在燕子坞的月下练功。

那时他刚满十三岁,慕容博从外面带回这柄剑交到他手中时剑刃还是新锻出来的,鞘口没有铜锈,缠绳的颜色是雪白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透着股新铁的腥气。

他每天夜里在燕子坞后园的练武场上练剑,月光照在剑身上像铺了一层银霜,他一遍一遍地挥出去又收回来,挥出去又收回来,直到手臂酸得再也抬不动为止。

慕容博站在练武场边的廊下看着他的每一招每一式,面容隐在廊柱的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始终跟着剑尖的轨迹移动。

他练完一套,慕容博便从廊下走出来接过剑去随手比划几招——

同样的招数在慕容博手里使出来总是比他的更快更狠,剑锋破风时那一声“嗤”像撕开一匹极紧的绸缎。

然后慕容博把剑还给他,摇头说“不够快”。

三个字,从不说多,也从不说好。

那时他以为只要再练快一点就能听见一声好。

于是他继续练,从十三岁练到十八岁,从燕子坞练到江湖上,从太湖边练到临安城。

剑越来越快,人越来越远,慕容博站在廊下看他练功的那些夜晚隔着年月越来越模糊,到最后连那张脸都记不真切了,只剩一个严厉的背影和三个字在记忆里反复回响。

如今他躺在太和殿的废墟里,右臂连抬都抬不起来了,指尖摸着的还是当年那柄剑,鞘口生满了铜锈,缠绳褪成了灰黄色,唯有剑刃——

慕容渊从石缝中拔出来时一定重新擦过——

刃面上的锻打纹在星光照不到的暗处仍隐约可辨,像一条条埋在铁里的旧经脉。

“好。”

他的指尖按着那块铜锈停了一会儿,然后极轻地往剑鞘的方向推了一下——

手指几乎没怎么移动,更像是一道意念从指尖溢出来传进了剑里,

“回燕子坞。”

慕容渊在黑暗中偏过头来看了父亲一眼。

他看不见父亲的表情,只看见那张侧脸在穹顶漏下的微光中勾勒出一道极淡的轮廓——

颧骨、鼻梁、额角的弧度——

那些线条比记忆中瘦削了许多,棱角分明得像被风磨平了所有柔软的部分。

但他还活着。

呼吸还在,声音还在,指尖还在鞘口的铜锈上微微地动着。

慕容渊将背在墙根上靠得更实了些,右腿屈起来将手肘搁在膝头上,左臂垂在身侧指尖碰着榻沿。

父子二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就这么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并肩靠着太和殿残破的墙壁面朝殿外的方向。

殿外的夜色正在缓慢地褪去。

广场尽头那片天空从浓稠的墨蓝渐渐稀释成一种深沉的灰青色,灰青之中又透出些极淡的暖橘,那是东方地平线下埋着的太阳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拱。

那些暖橘色的光从广场尽头的地平线上渗过来,铺在满地的碎瓦和余烬上,将昨夜火灾留下的焦黑痕迹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

太和殿残存的几根金柱在晨光中拖出几道长长的影子投在殿内的碎砾地面上,影子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父子二人坐卧的软榻旁边,像几道沉默的守卫站在那里守了一夜终于等到了天光。

慕容复偏着头望着殿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火已经熄了,晨光从断壁的缝隙中涌进来,淡金色的光线像一条薄薄的毯子覆在他们身上。

他的右手搁在软榻边沿,指尖还按着那柄旧剑的鞘口铜锈。

慕容渊坐在他身侧靠着墙根,下巴搁在手肘上,呼吸渐渐放缓了——

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在过去这些天里几乎没合过眼,此刻父亲的呼吸平稳地响在身侧,那点声音像一把极轻极柔的催眠曲将他这些天绷得太紧的弦一层一层地松了下来。

慕容复感觉到身边那个年轻的身体渐渐沉下去,肩头的重量往墙根的方向偏了偏,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匀。

他没有偏头去看,只是将搁在剑鞘上的指尖往旁边移了半寸,触到了慕容渊垂在榻沿的袖口。

那截袖口的布料粗粝而沾着尘土,他的指尖在那层粗布上停了两息,然后轻轻搭在那里不再动了。

晨光一寸一寸地漫进来,从殿门漫过满地碎砾漫上软榻的边沿,将他们父子二人的轮廓一点一点地从黑暗中打捞出来。

太和殿的废墟在晨光中显出它残破的全貌——

坍塌的半边穹顶、焦黑的梁柱、碎了一地的瓦当和琉璃残片——

但也显出另一些东西:

从废墟缝隙中钻出来的几茎细草,在晨风中微微地摇着;

一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麻雀落在断裂的檐角上啄了啄又飞走了;

广场尽头那堆余烬里还冒着一缕极细的青烟,被晨风拉成一条长长的线飘向南方。

慕容复望着那缕青烟飘散的方向。

那是南边,燕子坞在的地方。

他闭上眼又睁开,将那缕烟最后一点影子收进眼底,然后偏过头来看了看身侧已经靠着墙睡过去的慕容渊。

少年的面孔在晨光中舒展开来,眉心那道近来一直拧着的细纹松开了,嘴唇微微张着,呼吸绵长而沉。

慕容复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将视线收回来重新望向殿外那片渐渐明亮起来的天色。

他右手搁在旧剑的鞘口上,手指微微蜷着按在那块铜锈上,像按着一件终于被带回了原处的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