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身份证件?
是不是类似于路引?
可据自己所知,那东西不是早就不用了吗,前宋时已经不用路引了,自己又怎么能拿出来。
“果然是北地来的细作,给我拿下!”那队正见韩企先一脸迷茫之色,便知道面前这人压根就不是大晟人,也不是什么从北地来的商人。
“且慢,韩某是从北地来的不假,不过并不是你口中的细作,而是陛下亲自于城外接回来的,你等休要无礼!”
见误会越来越大,韩企先也顾不得再隐藏什么,尤其是夫人在身边,他生怕对方动手,赶紧澄清。
骤然听闻面前这对夫妇是陛下亲自接回来的,这群巡卫脚步一顿,纷纷看向队正。
今日陛下的确是去城外接什么人了,这不是什么秘密,今日大街小巷最热闹的话题便是猜测究竟是什么人竟然值得陛下亲自去接。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闻言也是凑了上来,七嘴八舌的低声议论了起来。
那队正也是纠结不已,他能当队正,脑子自然是有几分的。
此人虽然要什么没什么,可夫妇二人那通身的气度的确不像普通人。
再说若是细作,怎会光明正大的到处打听,又怎会连身份证这么重要的事情也不知道?
说不定他还真是陛下亲自请回来的贵客!!!
“您说的我们需要核查,不过身份核查清楚之前,还请您不要随意走动!您说您是陛下邀请来的贵客,不知如今在何处落脚?”尽管这么想着,队正也不敢放韩企先离开,只能采取折中的办法。
韩企先心中微松,他最担心这群官差压根不信自己所说,不分青红皂白的将自己夫妇关起来拷打一番再说其他。
那这乌龙哑巴亏可就吃大了。
好在对面这个兵差是个讲理的,还能听进去话!
将自己府邸位置说出之后,那队正便安排手下前去核验。
过不多时,那手下不仅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几十人,待看清居中一人后,韩企先瞳孔一缩,周围的人群也开始沸腾了。
因为陛下居然亲自来了!
“见过陛下!”连陛下都来了,那队正哪里还敢怀疑韩企先说的话,连忙单膝跪地迎接林冲。
他这一跪,周遭百姓也纷纷跪了下来,眼含狂热,口呼万岁,眨眼间呼啦啦跪倒一片。
韩企先夫妇正欲下拜,林冲已至跟前:“都起来吧,别跪了,该干啥干啥去,别围着了!”
俞青阳带人将通道隔开,在韩企先附近清理出一片空地。
“韩卿,这事怪我,考虑不周,想着明日再安排人给你们全家制作身份证,还好刚才吃完饭想着溜达溜达,正好遇见了,还好你没事!”
为了不让韩企先多心,林冲压根就没安排人盯着。
韩企先一脸愧色:“是臣不安分了,给陛下添麻烦了!”
“好了,你我也别互相拉扯了,稍等,我先将事情处理了,等会我请客,请你和韩夫人吃个夜宵!”
林冲说罢,面向那处理此事的队正:“这事你处理的很好,明日起职级再提两级,以后再接再厉,继续为大晟发光发热!”
受到林冲亲自褒奖,而且级别一下提了两级,那队正激动的满面通红:“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愿为我大晟赴汤蹈火!”
“好了,现在你还是队正,稍后我要和韩大人逛逛,你带人维持秩序!”
“是!”
林冲又看向瑟缩在队正身后的张嫂家的大儿子,面带赞许道:“你这小孩也是个机灵的,虽然抓错了人,不过你做得很好,面对敌人就是要有这种警惕性,这次算你抓了个细作,自己去领奖金!”
“谢陛下!”张嫂家大儿子同样激动不已,连连叩首,娘只是远远见过陛下一次,就念叨了不下百次了,自己这可是和陛下亲口说过话,还受了赏赐的!
不好,这下娘怕不是更要吹嘘了,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张嫂家大儿子顿时头大如斗。
“好了,韩卿,走吧,我陪你逛逛!”林冲一脸轻松。
韩企先已经呆若木鸡了。
哪个皇帝会逛夜市?还是在如此闹市之间,一股违和到极点的情绪在心中撞击,迷迷糊糊的便不由自主跟在林冲身后向街道内走去。
围观的人群并未散去,不过有俞青阳和巡街卫、城管在,没人敢于靠近林冲三人,只是远远的跟在身后。
林冲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神情自若道:“前面有家烤串味道乃是一绝,那羊肉串的味道绝对比你在上京吃过的任何羊肉都要好,走去撸两串,对了,你们俩喝酒吗?”
“全凭……”
“好了好了,我知道,全凭我吩咐!”
韩企先话刚到嘴边,便被林冲笑着打断。他微微一怔,随即苦笑拱手,身旁韩夫人亦是敛衽静立,眉眼间带着拘谨。
一行人穿过熙攘人流,街边摊贩的灯火一盏盏摇曳,热油滋滋作响,香料香气混着烟火气扑面而来。
烤串摊不大,木桌木凳摆在外头,炭火盆上架着铁签,肥瘦相间的羊肉串在火上翻滚,油脂滴落炭火,腾起阵阵白烟,浓郁肉香直钻鼻腔。
摊主一眼瞧见簇拥而来的众人,再看清居中的林冲,手里铁签 “哐当” 撞在炭盆上,慌忙就要跪倒行礼。
“又来又来,别整虚的了,只管烤你的串,四人份。” 林冲抬手按住他,语气随意,“一百串羊肉,再来几串烤腰子、烤菌菇、还有什么你看着上一些,拿两坛冰米酒。”
摊主连声应下,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转头埋头翻烤肉串,炭火映得他脸颊通红,手上动作却半点不敢怠慢。
林冲拉着韩企先夫妇在木桌旁坐下。
韩企先落座之后,目光仍四下打量。
此刻他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只是才刚准备开口,林冲立刻打断道:“今夜咱们不谈公事,专心吃顿夜宵、逛逛街,有什么明日再说!”
韩企先快要憋死了!
不多时,烤串陆续端上桌。赤红的肉串撒上孜然与辣椒面,香气扑鼻。摊主将两坛冰米酒放在桌上。
林冲拿起一串羊肉串递到韩企先手中,又给韩夫人递了一串素烤菌菇:“尝尝,这羊肉是咱们自己养的,肉质细嫩,这调味是我琢磨出来的法子。”
韩企先双手接过肉串,指尖触到温热的木签,鼻尖萦绕着浓烈肉香。他迟疑着轻轻咬下一口,外焦里嫩,油脂鲜香混着辛香调料在口中散开,不由得眼睛微亮。
“果然…… 滋味绝妙。” 他内心赞叹,原本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弛下来。
韩夫人小口咬着菌菇,清雅鲜香,也轻轻点头。
林冲端起陶碗,将酒斟入四只粗瓷小碗:“这是冰米酒度数低,就当个饮子喝了,尝尝看,就着烤串正好。俞青阳,来开吃了!”
俞青阳吩咐亲卫继续警戒后,便坐了下来,抓起羊肉串就开始大快朵颐。
皇帝和臣子平起平坐,还吃夜宵、还喝酒、还有自己家夫人!!!
“来来来,一起走一个,小范围欢迎韩卿和韩夫人!”林冲端起酒碗,全然一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姿态。
一股清冽冰凉顺着喉咙滑下,淡淡的麦香漫在舌尖,没有烈酒那般灼人的辛辣,只剩清爽回甘,刚好压下烤串油脂的厚重。
韩企先先是一怔,下意识顿住咀嚼的动作,喉间余凉久久不散。
“妙哉!” 他低声惊叹,抬手用袖口轻轻拭了拭唇角。
韩夫人浅尝一小口,冰凉触感让她微微蹙眉,随即又舒展眉眼,小口抿着,搭配鲜嫩菌菇,滋味相得益彰。
韩企先忽然想起这季节还没到冬季,目光落在酒坛外壁凝出的细密水珠上,心中满是疑惑,这季节哪里来的冰?
市井之中寻常人家连凉水都难得,这酒坛里的冰寒究竟从何而来?他犹豫片刻,还是按捺不住好奇,想着这总该不算公事了,对着林冲拱手问道:“陛下,臣斗胆一问,这店家莫非窖藏有冰?可天然存冰耗费巨大,寻常只有宫廷才备得,夜市小摊也能享用,实在出乎臣意料。”
林冲咬了一口烤腰子,孜然香气满口,放下肉串笑着解释:“这是咱们的冰厂自己制的冰,他们买的,窖藏冰?想什么呢,那得多贵。”
韩企先口中的窖藏冰早就淘汰了。
寒冬时节,人们会在水质洁净的河湖上开凿厚实的天然冰块,切割成规整的大块,运到地下冰窖储存。
冰窖多深挖于地下,墙体厚重,顶部覆土保温,窖内铺垫稻草、芦苇,冰块一层一层交错码放,层与层之间以草料隔开,窖底设置排水沟,及时排走融化的冰水,减少冰块损耗。
冰块堆满之后,再用大量草料与泥土密封窖口,隔绝外界热气,依靠地下低温环境延缓冰的融化。
等到第二年夏季,便可开窖取冰。
这窖藏冰一般多用于供给皇家高官消暑、价格贵的要死,这家商铺用的是硝石制成的冰。
硝石制冰的法子林冲早就拿出来了,不过依旧是国营。
不是舍不得卖冰的那点利润,主要是硝石这玩意是制造火药的,还是放在自己手里更稳妥一些。
韩企先忽然感觉手里的肉串不香了,他很想知道如何制冰。
不过问了多半会扫了陛下的雅兴,他也只好压下心中疑问,心想明日开始,他一定要尽快熟悉幽州究竟还有多少自己不知道的新鲜东西。
吃完烤串,林冲又带着韩企先夫妇一起将两条街逛了一遍。
最先入眼的是临街的杂货彩铺,铺中琳琅满目,尽是韩企先夫妇未曾见过的新奇物件。橱窗明净透亮,层层摆放着色泽鲜亮的琉璃摆件,有玲珑剔透的花鸟灯盏,有圆润光洁的珠串配饰,光线一照,流光婉转,晃人眼眸。
印花细布、规整的香皂、留香的花膏,还有轻薄耐用的纸……
再往前走,便是茶水鲜果铺子。
铺前木架上整齐码放着各色时鲜瓜果,个个饱满水润,即便暮秋时节,依旧果香四溢。店家支着精致的茶灶,煮着各式花茶、果茶,沸水冲泡间,清甜香气四散。
此处游人可随意落座,花几木凳随性摆放,三两好友围坐闲谈,自在闲适。
街巷中段,还有一处便民的粮油杂货铺,铺面规整干净,各类米面粮油、干货杂粮分门别类,整齐罗列,价目清晰写在木牌之上,一目了然。
粮油的价格低到让韩企先都有些眼红。
更让韩企先心惊的是,铺旁设有公平称量的官制衡器,百姓可自行核验斤两,杜绝缺斤少两的乱象。
韩企先一路默然细看,眼底的震撼层层叠加。
和记忆中的幽州全然不同,单以这两条街的见闻来说,处处透着新生的气象,藏着无数颠覆他固有认知的新政新法,一路积攒的疑惑与惊叹萦绕心头。
逛完两条长街,夜色渐深,街巷灯火依旧璀璨,游人虽少了些许,热闹氛围却未消减。林冲缓步驻足,转头看向依旧心绪未平的韩企先夫妇,神色温和从容。
他抬手从身侧侍从手中取过一叠崭新的大晟币,随手递到韩企先手中:“这钱本来是打算明日给你的。你举家迁徙,舍弃了上京的家宅和积蓄,回头我会补偿你的,这些钱你先拿着用,别推辞,宋钱已经废止使用了,你带来的那些金银用起来也不方便,而且估计你也没攒下多少。这是给你的安家经费,无需你日后俸禄抵扣,只管安心收下。”
说起这事,林冲的确心中有些歉意,当时撤离的时候,韩家基本就没带什么贵重物品,而且据他所知,韩企先自己也没什么积蓄。
他那点俸禄养活这么一大家人在北地讨生活,能维持住花销已经很是不易了。
听陛下说自己没什么钱,韩企先倒是并不惭愧。
他为官清正、不贪污纳贿,没有积蓄实在正常,而且这次是举家逃离,许多东西都带不走。
唯一让他感到不舍的,就是他祖传的那些字画,一想起来就有些心疼。
“算了,韩夫人,这钱你管着,韩卿主外你主内,他估计也没什么时间花钱。”他这一多想,林冲已经将钱递在夫人手中了。
韩夫人也不推辞,一大家老小等着吃喝拉撒呢,夫君举家前来为大晟效力,这钱她拿着也不烫手,于是敛衽一礼:“臣妇多谢陛下!”
见她收下,林冲笑道:“那回去早些休息,这次真的是明天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