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办公室便开始忙碌的韩企先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对了,他还没来得及和陛下说换座府宅的事!
正欲起身去说此事,忽又觉得不妥。
毕竟这也算是私事,这个时间说起来算是上值时间,还是公事更加重要!如今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不能因私废公,还是等会下值之后,再去向陛下说此事。
如此想着,他便重新按下性子开始熟悉起公务。
然而随着他逐渐开始熟悉公务之后,这才发现那琉璃的价格的确如陛下所说,真的……不值钱!
翻看着幽州郊外那座琉璃厂的造价单,韩企先苦笑一声,是自己多少有些少见多怪了。
既然如此,换宅子一事自然无需再提。
不到午时,办公室门忽然被敲响。
“进来!”门被推开,正在和范正平商议政务的韩企先抬头一看,却见自己的几个子侄正一脸兴奋的走了进来。
为首的韩子渊躬身行礼:“父亲,方才经陛下亲自阅卷、考较,儿子已经通过陛下考核了!”
韩企先心中虽喜,却板着脸呵斥道:“韩子渊,你看清楚这里是哪里!这里没有什么父子,注意你的称呼!”
一声冷厉的呵斥落下,韩子渊脸上的喜色敛去,心知自己的确是太过得意忘形了些,连忙收敛松弛姿态:“下官失仪,还请大人恕罪。”
紧随其后的几名韩氏子侄也尽数收敛神情,齐齐垂手立在一旁,不敢再有半分雀跃。
他们自幼便知晓韩企先秉性刚正、最重规矩,为官数十载,素来公私分明,府中家教严苛,朝堂之上更是容不得半分私情懈怠,方才一时被及第的喜悦冲昏头脑,险些坏了规矩。
一旁的范正平见状,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笑意,随即正色拱手,适时开口打圆场:“韩大人不必苛责,令郎年少有为,能通过陛下亲考,实属难得。恭喜韩大人了!”
韩企先面色未松:“考过了就考过了,朝堂公廨,乃是处置天下政务、为君分忧、为民谋利之地,不是夸耀功绩的私庭。你们不去该去的地方,来我这里做什么?”
韩子渊有些委屈:“是陛下说让我们跟着您,和范大人一起,先熟悉政务,然后再安排差事的,我们几个问了一圈,范大人在您这里……”
韩企先:“……”
范正平打圆场道:“韩大人,既然是陛下吩咐,不如让几位小韩大人一起,咱们下午先去实地走访一圈,也好亲眼看看幽州的民情、各大工坊,纸上账册终究不如亲眼一见来得真切。有什么疑问,下官实地为你们解答也能说的清楚些!”
韩企先颔首道:“对,范大人说的甚是,那你们几个便一起吧。跟着范大人好好学,好好听!”
韩子渊几人乖乖应了下来。
子侄们也能入朝为官了,最大的一桩心事解决,韩企先干劲更足了。
几日后,幽州南门。
今日是林冲启程返回汴京的日子,韩企先百忙之中前来相送,其他人在军政中心已经告别过了。
这几日,韩企先虽不能说不眠不休,但是基本上除了睡觉就是在工作。这干劲和自己大晟头号工作狂张叔夜不相上下。
林冲对此很满意。
“韩卿,你真不考虑和朕去一趟汴京看看咱们大晟最繁华的都城?”
韩企先拒绝道:“陛下,臣虽然没有见过如今的汴京是何等壮丽繁华,但是臣有信心将幽州打造成第二个汴京。臣也很想随陛下去汴京见见同僚,但幽州的发展如今离不开人,臣就先不去了,最近还要总结整理……”
“停停停,你是来送我的,不是来做工作报告的,反正这里的事都交给你了,人、钱、粮都有,你看着办。等过了年,朕便带人来幽州,咱们准备北伐,到时候我们再见!”
韩企先意犹未尽的停了下来,再次躬身:“那臣在幽州恭候陛下!”
林冲翻身上马后,再次嘱咐道:“韩卿,身体是工作的本钱,你再忙也要注意身体,适当的休息对更有帮助,我知道你着急做出一番成绩,但你先别急,你的能力我心中有数,累垮了身体可就得不偿失了!我已叮嘱范正平让他盯着你,该休息的时候你必须休息,这是命令!”
韩企先心中感动,眼眶微红,再次躬身下拜:“臣谨遵陛下圣命!”
“走了,你们回去吧!”
林冲不再多言,策马扬鞭,带着岳飞等人疾驰向汴京。
韩企先目送林冲一行离去,直到看不见背影,才收回目光,带着范正平继续投入繁忙的工作之中。
……
林冲返回汴京这日,已是农历十月,他这一趟去幽州前后又是一月有余。
正欲先回家偷两天懒,还没进城门,便有一队人匆忙迎了上来,是国安司的人。
“陛下,北境有变,叔夜相公和苏司长他们命属下等人再次等候陛下。”
林冲无奈,对岳飞说道:“你先回去相亲吧,替我向岳老夫人问好,我去趟军政中心。”
岳飞听闻事关北境,哪里还肯回家:“陛下,臣跟您去听听吧。”
林冲想了想便同意了,“也好,那我们先去军政中心,你先别激动!我猜应该是金国内部出了岔子,我们从幽州出发前也没听闻金军有集结的情况。”
片刻后,林冲等人来到军政中心。
小会议室里,除了鲁智深、张叔夜和苏晏、韩昉外再无旁人。
鲁智深见林冲回来,先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熊抱:“兄弟,你可算回来了!”
“大哥,好久不见。”林冲心里暖暖的。
单看鲁智深的态度、以及苏晏脸上的表情,林冲便知道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北境的变化应当是内乱。
难道是完颜亶和完颜宗磐已经打起来了?
但是时间上对不上,完颜宗磐他们行军应该没那么快,而且从越里吉传消息回来也需要时间,应该不是。
那到底是什么变化?
几人见过礼后,依次就坐,林冲也懒得再猜了,直接问道:“你们派人将我劫来,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事?”
张叔夜几人相视一眼,最终还是苏晏开口回道:“陛下,金国北边草原诸部偷袭了金国北境,而且在行动之后,他们还派了使者前来,此时草原诸部的使者便在使馆。”
“什么?”
如今让林冲感到惊讶的事已经非常少了。但方才从苏晏口中说出来事的确让他感到非常的……惊奇!
虽然百年后金国的确是被蒙古那位给灭了个干干净净,但现在草原诸部一直处于自相残杀的情况之下。
他们几时形成了联盟,而且还敢对金国主动出击?
女真灭辽之后,便接过北疆广袤草原的统治权,却并未承袭辽朝宽松羁縻、怀柔共治的章法。
金人起于白山黑水,熟稔渔猎杀伐,深知游牧部族野性难驯、反复无常,故而对整片蒙古高原始终秉持守限、分化、打压、弱民的铁血国策。
相较于辽人以草原为自家藩屏、恩威并施的格局,金人始终将草原视作外患边荒。
金廷在北疆设立西南、西北两路招讨司统称镇北军,坐镇边境重镇,总领草原诸部的朝贡、册封、纷争裁决与边防戍守诸事。
金初沿用辽代部族、糺军制度,保留草原各部原有氏族首领与部落架构,不强行拆散游牧习俗与部落编制,行“因俗而治”之策安抚人心。
但实权牢牢掌控在金人手中,草原部族内部的民政、赋税由本部首领打理,可但凡兵马调动、边境戍守、对外交涉,必须听命于金国。
同时金人大行册封之术,对克烈、塔塔儿、弘吉剌、蒙古等大小部首,分别授予夷离堇、详稳、惕隐等官号,赐下金印、旗鼓、袍带,以册封名分确立尊卑秩序。
受封者便是金廷在草原的“守土之臣”,享有朝廷赏赐的铁器、粮食、茶绢,可借金势压制周边小部;可一旦私相攻伐、违逆上命,即刻被削号夺职、发兵征讨,生死荣辱尽操金人之手。
其实金国的策略就是扶弱抑强、以夷制夷,挑动草原永续内耗。这是金廷统治草原百年的核心手段,绝不允许草原出现独霸一方的强权。
很简单,也很有效!
金人常年暗中制衡各部势力,比如见塔塔儿强盛,便暗中扶持蒙古、蔑儿乞与之抗衡;见克烈势大,便默许乃蛮、弘吉剌袭扰其牧地;东部紧邻金界的塔塔儿,是金廷最倚重的草原爪牙,金人常年供给其军械物资、默许其扩张,令其死死盯住斡难河的蒙古诸部,代为监视、牵制、杀伐,消耗蒙古核心部族的有生力量。
每逢草原诸部爆发仇杀纷争,金廷表面居中调停,实际上却在暗中偏袒弱势一方、资助落魄部族,绝不允许任何一部吞并敌手、壮大根基。
这也导致草原世仇越积越深,各部皆疲于内斗、互相牵制,没有哪个部落能专心蓄力、图谋壮大,只能各自依附金廷苟存,彻底沦为金人北疆互相制衡的棋子。
若是林冲记得没错,金国还在实行三年减丁、穷荒剿杀之策。几年前女真便开启了最令草原各部胆寒的减丁之制,成为悬在所有游牧部族头顶的屠刀。
金廷定制,每三年便遣北疆精锐女真铁骑、糺军深入漠北穷荒之地,以“剿寇平乱”为名扫荡草原。
大军所过之处,但凡车轮以上的青壮年男子尽数诛杀,杜绝部族积蓄战力;幼童被斩断拇指、废其弓马本能,终生无法披甲征战;妇孺、孩童尽数掳为奴婢,送往中原、辽东为奴;庐帐尽焚、畜群尽掠、牧道尽毁。
这策略并非无差别屠灭,而是精准针对蒙古、克烈、蔑儿乞等潜力雄厚、桀骜难驯的大部,对温顺臣服、充当鹰犬的塔塔儿、弘吉剌则多有宽纵,以此区分顺逆、威慑诸部。
除此之外,金人对草原铁器、粮食实行严控禁运,精铁、甲胄、强弓箭矢严禁私流入漠北,仅对臣服部落少量赏赐,让草原部族始终兵器粗陋、物资匮乏,无力打造强军、修筑城寨,只能困于逐水草而居的散乱游牧状态。
想到这,林冲脑中忽然灵光一闪,草原诸部的变化,应该不是单一的原因,而是各种变化综合在一起催生出来的。
与其费脑子猜测,不如直接问,林冲停止了头脑风暴开口问道:“苏晏,详细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陛下,草原诸部的使者是三日前抵达的汴京!而我们事前没有收到任何消息,是臣的失职!”
苏晏神色并不轻松,草原诸部什么时候联合的,又是什么时候行动,袭击了金国那些地方,这些国安司到现在为止,都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林冲皱眉,“所以说,我们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韩昉接口道:“是!臣亲自接触过那草原来的使者团,那正使什么都不肯说,非要见您!”
林冲这才明白,张叔夜和苏晏为什么非要急匆匆的将自己找来。
看样子这金国北边草原上发生了一些不为人知的变化,看样子是有一些底气才敢派使者来汴京的。
有人和金国作对林冲很开心,不过草原这什么使者的做法却让林冲非常不喜欢!
林冲是懒得猜而不是猜不到。
如今草原诸部的变化绝对离不开大晟:
第一,镇北王裴满烈被完颜吴乞买调去了上京,还带走了几万精锐,金国北边的兵力大大削减。
第二,金国一直在和大晟作战,没有足够的精力盯着他们,所以给了他们崛起的机会。
第三,草原诸部从大晟的行商这里采买了不少物资,有了壮大的机会,若是没有这些,他们怕是连温饱都成问题,还谈什么联合?
总而言之,这帮金国北境的草原诸部趁着自己胖揍金国的这段时间偷偷摸摸的搞了个联合,还偷袭了金国北境,便觉得有和自己谈判的资本了?
呵呵,还不见自己就不说,这是威胁谁呢?
天晴了、雨停了,他们觉得又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