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呜。”
“呜。”
号角的鸣声,截断了梅淳的脚步。
寨子外面的看守,鸣几声号角、以及号角声的长短,分别代表不同的信号。一长两短,即代表来了不速之客,且人数不多。
梅淳抬下手,制止两名婢女扶走谢兰茵。
他眯眼望向南边的寨子口。
漆黑的夜幕下,一名穿着碧水青袍的公子哥,正驾着一匹油光发亮的骏马,被数名持着火把的土匪包围着。
因离得太远,梅淳看不清那人的脸,不过凭此人年纪轻轻却有着沉敛藏威之气,梅淳猜到了是赵钰。
“你的义子来救你了。”梅淳哼笑了声,轻轻捏着谢兰茵的下巴,端详着她一丝崩裂的神色,“这么紧张?我若是把他也扣下来,不知道大舅哥会不会带着他的兵马来归降我黑风岭?”
谢兰茵骤然将凌厉的目光瞪向他。
梅淳大笑两声,叫婢女将谢兰茵捆住,带到了门楼上。
数面绣着“梅”字的玄黑大旗,在寨楼上猎猎作响,赵钰驾着马,独自面对着数十名持刀的土匪,目光直视门楼。
梅淳押着谢兰茵,“你这义子倒有点本事。寨子四周全是悬崖峭壁,崖底也有机关陷阱和雷包,他居然能完好的出现在此处?怪不得能得叶老垂青。”
谢兰茵却只看到赵钰勾破的衣衫,以及脸上的血痕与污垢。
“钰儿!”
头顶传来空旷熟悉的呐喊,赵钰抬头望去。
只见谢兰茵双手被反绑,半个身子探出城楼,一旁的梅淳一只手摁在谢兰茵背上,似笑非笑的睇着赵钰。
“母亲!!!”
赵钰咬牙,忍住硬拼的冲动。
他握着刀鞘的那只手臂止不住的颤抖。
“他有没有伤你?!”
谢兰茵摇摇头,墙砖硌得她肚子痛。
她强撑着微笑朝赵钰道:
“母亲没事,钰儿莫要担心。”
“你母亲一来,就朝我脖子捅了一刀。”梅淳见赵钰不信,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翻着血肉的伤口,“她又想法子折了我六个弟兄,还放了我寨子刚掠来的俘虏。你问她有没有受伤?合该是我朝你讨要医药钱和烧埋银。”
赵钰:“......”
见到谢兰茵没事,赵钰一颗悬着的心踏实下来。
谢兰茵想起赵钰的孝性,怕他为了救自己,率先答应梅淳条件,赶紧开口问:“你不是去打叛军了?”
“是路遇在半道追上了我,他受伤了,我已为他止了血,让他留在山脚下。”赵钰言简意赅。
“傻孩子,这么好的立功机会,何故又折返回来?”
赵钰想起叶正清,以及随他行军的那一小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他依然答:“若明知母亲有难,而我却只顾仕途,不顾母亲,那我不配领兵!功可不立,母亲只有一个!”
赵钰眸光坚韧,梅淳俯身凑近谢兰茵耳畔,“此子可造,我索性把他也擒了,叫他唤我一声干爹?咱们一家三口在寨子里其乐融融。”
“你动他试试?”
“你嫁给我,万事好说。”
“……我嫁!”
谢兰茵终是为了赵钰松口,她朝赵钰道:“钰儿,我已经答应跟梅淳成亲了。”
“......”
赵钰压下心中狐疑,他仰头在与谢兰茵对视时,那稍纵即逝的瞬间,从谢兰茵眼中看出来什么。
赵钰面上状似挣扎复杂,为难了许久,“我尊重母亲的决定。”
“我在山脚下碰到了七月妹妹,她和方世子也来寻母亲了。她说母亲前脚刚被掳走,父亲后脚就迎了怡红院的彩霞入府。他也不想法子救母亲,只顾搂着那姨娘亲热,还打了七月妹妹一巴掌。”
“梅寨主至少算个男人,不会成日压榨母亲,万事叫母亲背锅。既然母亲想通了,我回去就说,在河里发现了母亲的尸身,保全母亲的名声……”
母子间的默契,令谢兰茵敏锐的捕捉到了赵钰递给她的信息——七月来了。
梅淳不会让她接近赵钰,但七月是娇弱的女郎,兴许能令梅淳放松警惕。
七月若能接近她,她就能把黑风岭的地图给七月!
但赵钰摸不准谢兰茵怎么想的,只能试探性的告诉她,七月来了。
“七月在哪儿?”
“母亲——”
在后面土路的草丛里藏了许久的沈七月,由方乾锦抱着,来置赵钰身侧。
方乾锦将沈七月放下,沈七月单靠一只脚站立着。
谢兰茵看到沈七月身上披着方乾锦的外袍,而沈七月又不拒绝方乾锦的接近,她暗道自个儿没白被劫,顶起码快要促成二女儿的正缘了。
“母亲!”
沈七月流着泪,明媚的小脸儿被染花。
“母亲不要我们了吗?”
“母亲可知,寨子下面危险重重,七月扭了一只脚,原本就是负累。是世子哥哥鼓励我,上山就能救母亲,七月这才躲过箭雨、躲过毒虫、越过陷阱,拼尽全力上了山。”
“可是我经过千辛万苦见到了母亲,母亲却要嫁给外人了!”
沈七月抬起伤痕累累的手掌,捂着嘴流泪。
方乾锦面色复杂,“喝了多少水这是,又哭。”
他掏出帕子递给沈七月,“你母亲不要你们便罢了,你父亲本就配不上你母亲。这么大人了,还粘着母亲作何?”
谢兰茵暗称大好!
七月和方乾锦简直是助她来的!
梅淳摁着谢兰茵的手指在她后背轻轻敲了下,“你这女儿、义子,还有女婿,倒是一个赛过一个的人中龙凤。”
“七月,我早跟你父亲过不下去了!这些年我在沈家实在太苦太累,今后想找个像样的男人为自己而活......”
谢兰茵又说了几句,惹得沈七月嚎啕大哭。
梅淳观察着赵钰与方乾锦,他们两个杵在一旁沉默不语。
等时候差不多了,谢兰茵要求让沈七月来门楼上见最后一面。
梅淳并不信任谢兰茵,他叫一名婢女下去,搜了沈七月的身,确定她身上没藏着暗器和毒药,婢女才搀扶着沈七月上了门楼。
“母亲......”
被松绑的谢兰茵立马迎上前,“七月,你的脸,还有你的脚!”
“母亲放心,脸已经不疼了。世子哥哥也为我掰正了脚,养养便好了。”
“你受苦了,七月。”
谢兰茵一把抱住沈七月,用手抚摸着沈七月的发顶,故作伤感道:“你回去后,把母亲的妆匣打开,里面有一只你楚姨母小时候送给我的木蜻蜓......你代我还给她,就如钰儿说的那般,母亲已经没了,来世再与她做好姐妹。”
沈七月愣了瞬,察觉到梅淳在看自己,她心下一抖,又遮下眼睑继续哭:“我知道了,母亲......”
梅淳不由得皱起眉头,他心道,方小世子怎么会瞧上一个只会哭的花瓶?这样娇滴滴的美人,养在身边都是个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