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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狂奔,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隆隆的闷响,如同凤南衣此刻狂跳的心。

她死死攥着手中装着赤血莲的玉盒,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脑海里,全是百里烨转身冲向敌阵时,那染血却依旧挺拔如山的背影,还有他嘶吼出的那声“走啊!”

那声音,带着决绝,带着托付,更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她心窝,又狠狠搅动。

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模糊了视线。她甚至不敢回头去看一眼身后那条杀声震天的长街,怕看一眼,就会忍不住调转车头冲回去,和他死在一起。

不,不行。

她狠狠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剧痛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她不能回去。赤血莲在她手里,皇上的命在她手里。百里烨豁出性命,是为了给她杀出一条血路,是为了让她带着赤血莲,去救皇上。

她必须走。必须立刻回宫!

虎贲卫突然出现,祖父亲自带兵,说明百里烨早有安排,甚至可能提前与祖父通了消息。虎贲卫是精锐,祖父是沙场老将,那些黑衣人虽然凶悍,但毕竟是伏击,面对成建制的精锐部队,未必能占上风。百里烨……他武功高强,用兵如神,又有祖父接应,他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的!

凤南衣拼命给自己打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握着玉盒的手,依旧抖得厉害。

“郡主,坐稳了!前面就到西华门!”驾车的是一名精悍的虎贲卫校尉,也是凤老将军的亲兵,此刻将马车赶得飞快,声音紧绷。

西华门,是离他们遇袭地点最近、也相对偏僻的宫门,平日进出多是杂役宫人。百里烨事先安排的接应,应该就在那里。

马车一个急转,凤南衣身体猛地一晃,撞在车壁上,伤口传来剧痛,她闷哼一声,却死死护住怀里的玉盒。

“咻——噗!”

一支弩箭,擦着车厢边缘射过,深深钉入对面的墙壁,箭尾兀自颤动。

“有追兵!”车外传来护卫的厉喝和兵刃交击声!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和惨叫声。

那些黑衣人,竟然分兵追来了!他们果然不肯放过赤血莲!

凤南衣心头发紧,猛地掀开车帘一角。只见马车后方,十数名黑衣人正如跗骨之蛆般追来,他们轻功极好,在屋顶房檐间纵跃如飞,手中劲弩不时发射,逼得护在马车两侧的几名虎贲卫骑兵手忙脚乱,已有两人中箭落马!

距离宫门还有一段距离!照这个速度,不等他们冲进宫门,就会被追上!

“加速!冲过去!”凤南衣对着车夫嘶声喊道,同时从怀中摸出几个小瓷瓶——是她随身携带的,用以防身的毒粉和迷药。她不会武功,但用毒的本事还在!

她将药粉攥在手里,眼睛死死盯着后方越来越近的追兵。近了,更近了!她甚至能看清最前面那黑衣人眼中冰冷的杀意。

就是现在!

凤南衣猛地将手中几个瓷瓶狠狠掷向追兵最密集的屋顶方向!

瓷瓶碎裂,各色粉末迎风飘散!

“闭气!是毒!”追兵中有人厉声警告,但已经晚了。冲在最前面的几名黑衣人吸入粉末,顿时身形一滞,惨叫着从屋顶栽落,或捂着眼睛翻滚,或口吐白沫抽搐。其余追兵惊骇之下,速度不由得一缓。

“冲!”虎贲卫校尉趁机猛抽马鞭,马车如同疯了一般向前冲去!

西华门那低矮的、不起眼的宫门,已遥遥在望!宫门口,影影绰绰有几个穿着普通侍卫服色的人影,正焦急地张望,看到狂奔而来的马车,立刻做出手势。

是接应的人!

“开门!快开门!安平郡主奉摄政王令,有要事入宫!”车夫一边狂奔,一边扯着嗓子嘶吼。

宫门处的“侍卫”显然是百里烨安排的心腹,闻言毫不犹豫,奋力推开沉重的宫门。

马车没有丝毫减速,在宫门刚刚打开一道缝隙时,便擦着门框,惊险万分地冲了进去!车轮甚至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火花。

“拦住他们!”后方紧追不舍的黑衣人眼见目标冲进宫门,目眦欲裂,其中几人竟然不顾一切,提气纵身,想要从尚未完全关闭的宫门上方飞跃而入!

“放箭!”宫门内,一声冷喝。早已埋伏在门后两侧的影卫现身,弓弦响处,箭如飞蝗,将那几个试图飞跃的黑衣人凌空射成了刺猬,惨叫着跌落。

“砰!”沉重的宫门,在最后一名黑衣人绝望的目光中,轰然关闭,将追兵彻底隔绝在外。

马车冲进宫门后,又狂奔了一段,直到确认安全,才缓缓停下。

凤南衣掀开车帘,几乎是踉跄着跳下马车。脚下发软,险些摔倒,被旁边一名影卫扶住。

“郡主!您受伤了!”接应的影卫头领看到她手臂和腰间的血迹,以及苍白如纸的脸色,惊呼。

“我没事,皮外伤。”凤南衣推开他,急切地问,“皇上怎么样了?养心殿可有事?”

“回郡主,养心殿一切如常,皇后娘娘亲自守着,知秋姑娘也在。只是……”影卫头领面露忧色,“宫里的气氛不太对,从昨夜开始,各宫门守卫都加强了,但……似乎不全是咱们的人。还有,内务府王得禄被皇后娘娘软禁后,宫里有些地方,暗地里有些骚动。”

凤南衣心中一沉。果然,那“内应”在宫中的势力,已经开始动作了。王得禄只是一个棋子,他背后的人,恐怕在宫中人手不少。自己带着赤血莲回宫的消息,或许已经走漏了。

“王爷呢?虎贲卫入城,宫中可知晓?”她又问,心提到了嗓子眼。

“王爷事先有安排,虎贲卫入城是持王爷手令,以‘清剿潜入京城的南疆奸细、加强宫禁守卫’为名,目前暂由凤老将军节制,已控制了外城及皇城四门。但内宫……尤其是养心殿附近,我们的人手有限,且宫中情况复杂,不敢轻动,以免打草惊蛇,惊扰圣驾。”影卫头领快速回道。

百里烨果然早有安排。他不仅调动了虎贲卫,还找了如此合理的借口,暂时稳住了局面。但他自己……凤南衣不敢想。

“立刻去养心殿!”她不再犹豫,紧紧抱着玉盒,在影卫的护卫下,朝着养心殿方向疾行。此刻,没有任何地方比养心殿更危险,但也只有那里,有皇上,有皇后,有知秋,有她必须立刻使用的赤血莲!

一路上,果然如影卫所说,宫中气氛诡异。往日常见的宫人少了许多,偶尔遇到的,也都行色匆匆,低着头,不敢多看。巡逻的侍卫明显增多,且面孔陌生,眼神锐利,看到他们这一行,虽未阻拦,但目光中充满了审视和警惕。

凤南衣目不斜视,脚步不停,心中却越来越沉。这宫里的水,果然深不见底。对方在宫中的势力,恐怕远超想象。赤血莲在她手中的消息,怕是瞒不住了。从西华门到养心殿这段路,恐怕不会太平。

果然,在穿过一道月洞门,即将进入通往养心殿的最后一条长廊时,异变再生。

长廊尽头,影影绰绰站着数十人,拦住了去路。为首一人,穿着四品太监总管服色,面白无须,眼神阴鸷,正是内务府副总管——刘瑾。他身后,跟着两队侍卫,看服色,是隶属于内宫、负责各处宫殿守卫的“内卫”,此刻却个个手按刀柄,面带不善。

凤南衣脚步一顿,心头警铃大作。刘瑾,她记得此人,是王得禄的副手,在宫中浸淫多年,也是个八面玲珑的角色。此刻他带着内卫拦在这里,意欲何为?

“站住!”刘瑾尖细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腔调,“前方乃养心殿,陛下静养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凤南衣冷冷看着他:“刘公公,本郡主奉摄政王之命,有要事面见皇后娘娘,为皇上诊治。你带人持械拦路,是何居心?想造反吗?”

“哎哟,郡主言重了,奴才可担不起这造反的罪名。”刘瑾皮笑肉不笑,尖着嗓子道,“奴才也是奉命行事。皇后娘娘有旨,皇上龙体欠安,需绝对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摄政王?呵呵,摄政王此刻人在宫外,与南疆奸细鏖战,恐怕……无暇顾及宫中之事吧?郡主您这‘奉摄政王之命’,从何说起啊?”

他话语中的阴阳怪气和隐隐的威胁,让凤南衣心头怒火陡升,也让她更加确信,这刘瑾,恐怕就是那“内应”在宫中的重要爪牙之一!他知道百里烨在宫外遇袭,甚至可能知道虎贲卫入城的真实原因,此刻是故意拖延,不让她接近养心殿!他在等什么?等宫外的同伙解决百里烨?还是等宫内的同伙控制住养心殿?

“本郡主是奉了皇后娘娘口谕,出宫办事,如今事毕回宫复命。刘公公若有疑问,可随本郡主一同前往养心殿,当面请示皇后娘娘。”凤南衣强压怒火,抬出皇后,试图镇住对方。

刘瑾却不为所动,反而上前一步,细长的眼睛眯起,目光落在凤南衣紧紧抱在怀中的玉盒上,眼底闪过一丝贪婪和急切,语气却更加阴冷:“皇后娘娘的口谕?奴才怎么没接到通传?郡主,非是奴才不信您,只是这宫中规矩,外臣、乃至外命妇,无诏不得擅闯养心殿。您若真有皇后娘娘口谕,不如将信物交给奴才,由奴才前去通传,如何?”

他竟想扣下赤血莲!或者,是故意拖延,不让她带着赤血莲进去!

“放肆!”凤南衣厉声喝道,上前一步,气势陡然凌厉,“本郡主是皇上亲封的安平郡主,更是奉旨为皇上诊治的医者!皇上龙体安危,重于泰山!你一个小小的内务府副总管,也敢阻拦本郡主救治皇上?若延误了皇上的病情,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她声音清越,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和此刻心急如焚的怒火,竟将刘瑾一时镇住。他身后的内卫,也有些骚动。毕竟,安平郡主救治皇上,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若真因阻拦而延误了皇上病情,他们确实担待不起。

刘瑾脸色变幻,显然没想到凤南衣如此强硬。他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利弊。片刻,他忽地扯出一个虚伪的笑容:“郡主息怒,奴才也是为了皇上安危着想,既然郡主坚持……”

他侧身让开一步,似乎要放行,但眼中那抹阴狠算计的光芒,却让凤南衣心头警兆更甚。

果然,就在凤南衣示意影卫护着她,准备强行通过时,刘瑾突然高声叫道:“不过,按照宫规,任何人靠近养心殿,都需搜身检查,以防携带危险之物,惊扰圣驾!郡主,您怀里抱着的这个盒子,还是交给奴才查验一番为好!”

他话音一落,身后的内卫“唰”地一声,齐齐拔出一半腰刀,寒光闪闪,逼上前来,将凤南衣和几名影卫团团围住!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搜身?查验?分明是想强抢赤血莲!这刘瑾,是彻底撕破脸,要硬来了!

凤南衣的心,沉到了谷底。她这边只有几名影卫,对方却有数十名内卫,而且是在对方早有准备的地盘上。硬拼,绝无胜算。就算影卫武功高强,能杀出去,也势必耽误时间,闹出大动静,若引来更多对方的人,或者惊扰了养心殿里的皇上……

怎么办?赤血莲绝不能交出去!可怎么过去?

就在凤南衣心急如焚,刘瑾脸上浮现出得意狰狞的笑容,准备下令强抢的千钧一发之际——

“刘瑾!你好大的狗胆!”

一声威严冰冷、带着滔天怒意的厉喝,如同炸雷般,在长廊尽头响起!

所有人悚然一惊,循声望去。

只见长廊那头,养心殿方向,一行人正疾步而来。为首一人,身着明黄色凤袍,头戴九尾凤冠,面容威严冰冷,正是当朝皇后!她身旁,紧跟着脸色苍白的知秋,以及数十名身着明光铠、手持长戟、杀气腾腾的——金吾卫!皇帝亲卫,金吾卫!

皇后竟然亲自出来了!而且带着金吾卫!

刘瑾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唰”地变得惨白,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惊恐。皇后怎么会突然出来?还带了金吾卫?养心殿不是已经被他们的人暗中控制了吗?

“皇后娘娘……”刘瑾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奴才、奴才参见皇后娘娘!奴才奉、奉命在此守卫,安平郡主她……”

“闭嘴!”皇后走到近前,凤目含煞,冰冷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刮过刘瑾,“奉命?奉谁的命?本宫怎么不知,这内宫守卫,何时轮到你一个内务府的奴才来指手画脚了?还敢对安平郡主动刀兵,意图搜身?谁给你的狗胆?!”

“奴才、奴才……”刘瑾冷汗涔涔,伏在地上,抖如筛糠,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万万没想到,皇后竟然如此强势,而且直接带着金吾卫杀了出来!这和他得到的信息完全不符!

“金吾卫听令!”皇后不再看他,目光扫过那些拔刀的内卫,声音冷冽如冰,“将这些擅离职守、持械冲撞本宫、意图对郡主不轨的乱臣贼子,给本宫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是!”金吾卫齐声应诺,声震屋瓦,踏步上前,明晃晃的长戟直指那些内卫。

内卫们面面相觑,他们只是听从刘瑾的调令,何曾想过会直接对上皇后和金吾卫?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握刀的手都在抖。

“放下兵器!跪地不杀!”金吾卫统领再次厉喝。

“哐当!”“哐当!”

不知是谁先扔了刀,紧接着,如同连锁反应,内卫们纷纷扔下兵器,跪了一地,口中高呼:“皇后娘娘饶命!奴才等只是奉命行事,不知是娘娘驾到啊!”

刘瑾面如死灰,瘫软在地,他知道,自己完了。他背后的主子,这次怕是也保不住他了。

皇后看也不看他们,疾步走到凤南衣面前,目光瞬间被她怀中的玉盒和身上的血迹吸引,脸色一变:“南衣,你受伤了?这盒子……”

“娘娘!”凤南衣看到皇后,如同见到了主心骨,一直强撑的坚强瞬间崩塌,声音哽咽,将玉盒往前一递,快速低声道,“赤血莲拿到了!但烨他……他在宫外遇伏,受伤了!虎贲卫已入城,祖父在接应。宫中恐有变,这刘瑾是内应一党,必须立刻控制!皇上急需用药!”

皇后瞳孔骤缩,瞬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她接过玉盒,入手温润,却觉得重若千钧。这是救命的药,也是催命的符!

“本宫知道了。”皇后深吸一口气,瞬间恢复冷静,眼神锐利如刀,“金吾卫统领听令!将刘瑾及其一干同党押入慎刑司,严加看管,没有本宫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养心殿方圆百丈之内,加强戒备,没有本宫和郡主的命令,任何人胆敢靠近,杀无赦!”

“是!”

皇后又看向凤南衣,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后怕,但语气坚定:“南衣,跟本宫进殿,救皇上!有本宫和金吾卫在,我看哪个魑魅魍魉,敢再伸手!”

凤南衣重重点头,心中大定。有皇后坐镇,有金吾卫护卫,养心殿暂时安全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面如死灰、被金吾卫像死狗一样拖走的刘瑾,又望向宫门方向,那里杀声似乎已经渐渐停歇,不知胜负如何,不知他……怎么样了。

强行压下心头的担忧和绞痛,凤南衣转身,扶着知秋,跟着皇后,在重重金吾卫的护卫下,快步走向养心殿。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皇上,等着我。

烨,你也要……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