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回廊的第二天清晨,苏小染是被一阵金属摩擦声吵醒的。不是旧管道网深处传来的那种闷响,是就在棚屋外面,铁澜用撬棍卡在灵能泵的接口上,正一圈一圈地拧螺帽。那声音又干又涩,每拧一圈就“嘎”一声,像是从铁骨头里往外拔锈钉子。苏小染从毯子上坐起来,姜小满还在睡,把整张脸埋在帆布包里。苏小染没有叫她,轻手轻脚走出棚屋。
铁澜蹲在管道下面的泵房口,旁边蹲着周老头。泵房不大,是一间半嵌在岩层里的旧机房,里面一台灵能泵锈得只剩下骨架,可它还在转。转得极慢,每转一圈都发出一声极沉的“呼”。周老头左眼的机械光点在泵壳上缓缓扫着,右眼盯着泵轴。他看见苏小染出来,没说话,只把撬棍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个位置。苏小染走过去蹲下。铁澜正在换泵轴上的旧管,油垢蹭了他一手一胳膊。他咬着旧管头往外拔,憋得脸通红,可管子纹丝不动。苏小染把手伸进泵壳缝隙里,推演灵路贴着泵轴扫了一圈。泵轴底部有一圈旧密封环,环内积满锈渣,锈渣把轴芯卡死了。她没有动手拔管子,只用手掌贴着泵壳外壁,用灵力顺着轴芯方向极轻地推了一下。密封环里的锈渣被灵力震松了,铁澜再一拔,旧管“嗖”地滑了出来。
铁澜愣了一下,把旧管拿在手里看了看,又抬头看苏小染。周老头也没说话,只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枚旧芯片,递给苏小染。芯片是中等货,蓝光稳定,比黑市货好。苏小染接过来收好。
泵房角落堆着几箱旧零件,箱子后面堵着一块锈蚀的铁板。铁板上有裂缝,裂缝里透出极淡的蓝光。苏小染用推演灵路探了一下,发现铁板后面是一条极旧的管道,管壁上残留着和学院相关的旧灵路标记。周老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铁板,说:“这条管道通灵械学院地下的旧档案库。以前运泵用的。后来学院嫌旧,把入口封了。但封得不严,从里面能推开。”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从怀里摸出一枚旧铁牌,铁牌上刻着极简的纹路。“学院里有个杂役,姓郑,腿不好。我救过他的命。你拿着牌子去找他,他能安排你进旁听生名单。旁听生不查身份,不查来路。但你要记住——进去了别惹事。学院不比北回廊,那里的人,眼睛比手快。”
苏小染接过铁牌。铁澜看了她一眼,把撬棍从地上拔起来,扛回肩上:“我留在这儿帮周叔修泵。你带姜小满去。”苏小染说:“小满留这儿。我一个人去。”铁澜没坚持,只把工具袋往泵房口一扔:“走旧管道,别走正门。正门有灵能嗅探器。”苏小染点头。
旧管道比北回廊的管道网更窄、更旧。管壁上覆着一层极厚的旧灵能苔,苔藓的蓝光已经被灰尘盖成了灰白色。苏小染用剑鞘推开铁板,侧身钻进管道。管道里弯道极多,她跟着管壁上偶尔残留的旧标记往前走,拐了七八个弯,最后从一截断开的管线口钻出来。外面是一条极窄的旧甬道。甬道尽头有一扇铁门,门缝里漏出杂色的光。苏小染推开门。
灵械学院比她预想的更旧、更大。学院建在天枢城最底层和旧管区之间的夹缝里,一半嵌在岩层中,一半悬在旧管道网上方。院墙是用旧灵能车厢板拼的,板缝里塞着旧帆布和铁条。入口处挂着一块铁匾,上面用玄工标准字体刻着“灵械学院”四个字,字迹已经斑驳,只能勉强辨认。匾下站着两个执事弟子,穿着统一的灰色短袍,袖口绣着玄工学院的蓝纹标识。苏小染绕开正门,从侧面一条旧管道旁边的小门进去。小门没有嗅探器,只有一个瘸腿老人靠在门框上打瞌睡。
老人听见脚步声,睁开眼。他的左腿膝盖以下是机械的,旧得发黑,关节处的芯片槽磨得只剩一道浅痕。他看了苏小染一眼,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披风、旧鞋、没有徽记的胸口——然后耷拉下眼皮,继续打瞌睡。苏小染把周老头的铁牌递过去。老人睁开眼,看见铁牌上的纹路,眼皮跳了一下。他把铁牌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抬头看苏小染,右眼瞳孔里有一圈极淡的暖白光。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把铁牌还给她,从门框上直起身:“跟我来。”
郑老头走路一瘸一拐,步子却极快。他带着苏小染穿过一条又一条旧走廊,经过好几间传出讲课声的石室。有些石室门开着,能看见里面坐满穿灰袍的弟子,墙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灵能回路图。苏小染用推演灵路贴着墙壁扫过那些回路图,发现大部分图的走线都极规范、极标准,可也极死板。每一条回路都走直角,每一个节点都焊在标准位置上。没有一条线绕弯,没有一个节点在标准之外。像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郑老头在旁听生登记处门口停下。登记处是一间极小的石室,里面坐着一个年轻执事弟子,正低头翻册子。郑老头走进去,把那枚旧铁牌在桌上敲了一下。执事弟子抬头,看见铁牌,脸色先是不耐烦,可当他看清铁牌上的纹路时,表情变了一拍。郑老头弯下腰,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执事弟子的脸色又变了一拍。他看了苏小染一眼,没有多问,从抽屉里摸出一枚最低等的旁听生铁牌,在册子上草草写了几笔,把铁牌推过来。郑老头把铁牌递给苏小染,说:“旁听生没有固定住处。你分在旧档案库旁边的管道夹层。跟我来。”
管道夹层在旧档案库侧下方,是一截被遗弃的宽口径管道,一头焊死,一头通着档案库的侧门。管道内壁贴了几张旧毯子,地上铺着四张草席,每张草席上堆着一卷薄被。墙上钉着一排木钉,挂了几件旧外衣和一只旧水壶。角落里立着一盏灵能灯,灯光调到最低档,蓝光只照亮管道中央一小片地面。管道里已经有三个人。一个断了左臂的女人,三十来岁,正用右手和牙配合着拆一枚旧芯片;一个瘦小的药贩子,蹲在草席上数灵能石碎渣;一个半机械少年靠在管道壁上,半边脸是血肉的,半边脸是旧金属片拼的,独眼盯着天花板,不出声。
三个人听见郑老头带人进来,都抬头看了一眼。断臂女人看了苏小染的披风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拆芯片。药贩子朝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半机械少年连头都没转。郑老头把苏小染带到最里面那张空草席前,说:“吃饭去院子里领。一天一顿。课在旧档案库上,自己找位子。别迟到。”说完他就走了。
苏小染在草席上坐下来。她把铁牌收好,把剑从背上解下来靠在枕边。管道夹层里没有人问她的来路,也没有人自我介绍。可她能感觉到每个人都在用余光观察她。断臂女人拆芯片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拍。药贩子数碎渣的手指停了一下。半机械少年的独眼从天花板上移下来,在她剑鞘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去。苏小染没有抬头。她把推演灵路铺到最低档,贴着管道壁往外扫。她能感觉到整座学院里有很多灵能波动在同时运转——弟子身上的芯片、石室里的灵能灯、旧档案库深处的残片存放室。所有波动交织成一张极密的网。而她,刚成为这张网上的一个新节点。一个没有被登记、没有被归类、也无法被预判的节点。
下午的课在旧档案库进行。苏小染走进档案库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旁听生坐在最后面,正式弟子坐在前面。授课讲师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脸色发黄,手指上全是旧茧。他讲的是“灵能回路基础修补”,内容很简单,无非是怎么焊芯片、怎么接管线、怎么测灵能流速。苏小染坐在最后一排,用推演灵路把讲师画的每一张回路图在识海中拆开。前几张图走线标准,没有问题。可第五张图,讲师画了一条从芯片槽到灵能出口的主回路,主回路拐了一个极陡的直角。苏小染的推演灵路一碰到那个直角,就发现了问题。灵能流过直角时会在弯角处产生回流涡旋,流速在弯角前后差了三成。这个错误在玄工标准里是允许的——因为玄工标准只要求“能用”,不要求“最优”。可在修仙界的阵法理论里,这是一个入门级的错误。阵纹走线永远走弧线,不走直角。因为灵力流过直角会撞。
苏小染没有出声。她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用炭笔画了一张拆解图。她画的不是标准的修正方案——那种在玄工教材里也有。她画的是另一种走线方式。把直角改成弧线,弧线内侧加一道极细的辅助回路,把回流涡旋引导回主流。她在辅助回路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弧线走线,流速提两成。她没有写太多。可这张图被她旁边一个瘦高的女学生看见了。
那女学生坐在苏小染右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灰袍,袖口卷到肘弯,手腕上缠着一圈旧铜丝。她一直在低头画自己的图,画的是一堆极复杂的旧纪回路。她画图时左手按尺,右手握炭笔,每一笔都极准。苏小染注意到她画图的方式和学院教的完全不同——她画弧线,画辅助回路,画交叉节点。那些东西,玄工教材上都没有。那女学生画到一半,忽然偏过头,目光落在苏小染的笔记本上。她看了苏小染画的那张拆解图。停了一拍。然后她整个人凑过来,凑得极近,几乎把脸贴到笔记本页面上。她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看苏小染。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被磨得极干净的旧芯片。
“你那个辅助回路——是怎么把涡旋引回去的?弧线内侧的辅助回路和主流之间的间距,你画的是多少?”
苏小染看着她。这女孩问问题的方式和铁澜不一样——铁澜问的是能不能修,她问的是怎么修。苏小染说:“间距我没有写。要看你用的芯片频率。芯片频率高,间距窄。频率低,间距宽。”
女学生盯着她看了三息,然后低头在自己笔记本上翻了一页,飞快地画了一张新图。她画的辅助回路间距比苏小染那张更宽,弧线更缓。画完之后她盯着自己的图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炭笔往笔记本上一戳:“我之前一直卡在这里。旧纪碎片的频率比玄工芯片低,辅助回路用玄工标准间距就会太窄,涡旋引不回去。你把间距放宽,涡旋在弧线内侧有足够的空间缓冲。我之前怎么没想到。”
苏小染没有接话。女学生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她比苏小染高半个头,瘦得像一根旧管道。她低头看着苏小染,说:“我叫洛青禾。旁听生,第三年。”她顿了一下,目光又落在苏小染的笔记本上,“你叫什么?”
“苏小染。”
洛青禾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在记什么东西。然后她转身走了。走到档案库门口时,她又回过头来看了苏小染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极明显的、压不住的好奇,和一个她自己都还没意识到的东西——她找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有人和她一样在找了。
下课之后,苏小染没有立刻回管道夹层。她留在档案库里翻了一会儿架子上的旧图纸。那些图纸大部分是玄工标准回路,可角落里积着几卷被虫蛀过的旧纸,上面画的走线全是弧线和辅助回路。纸边已经脆得发黄,墨迹模糊,可苏小染用推演灵路扫过去,发现那些图的底层逻辑和洛青禾刚才画的一样。旧纪的路子。她正看着,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洛青禾站在她旁边,怀里抱着一摞旧图纸,下巴上还沾着一道炭笔灰。她看着苏小染手里的旧纸,说:“你也翻到了。这些是我两年前从库底翻出来的。被虫蛀了大半,能看清的就剩几张。学院的人从来没看过这些,他们只管前面的标准图纸。”苏小染把那卷旧纸放回去,问:“你一个人翻这些翻了两年?”洛青禾说:“两年。开头只有我一个,后来有几个旁听生也跟着翻,翻了一阵翻不懂就走了。就剩我还在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图纸,又说:“你那张拆解图,比我这两年画的都准。你以前在哪儿学的?”
苏小染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北回廊周老头的话,想起灵卫检查站的刀光,想起矿脉残骸里的暖白光。她说:“北边。一个修灵械的老头教的。”洛青禾盯着她看了三息,忽然把怀里那摞图纸往苏小染手里一塞:“那你帮我看几张。这几张我卡了半年了。”苏小染接过图纸,在档案库的长凳上坐下来。洛青禾坐到她旁边,凑得极近,用指尖在图纸上点出几处卡住的节点。苏小染用推演灵路扫过那些节点,在识海中逐一拆解。每拆完一张,她就用炭笔在图纸空白处画几道弧线和辅助回路。洛青禾看着她画,越看越快,越看越安静。等画到第三张时,洛青禾忽然伸手按住苏小染的炭笔。她抬头,声音压得极低:“你画的辅助回路间距,和旧纪残片上的实际间距是一模一样的。我试过很多值,从来没试对过。你怎么知道是那个数?”苏小染说:“因为旧纪碎片里的灵路是活的。活的东西走弧线,不走直角。”洛青禾愣在那里,手还按着炭笔。档案库外的走廊里传来杂役关灯的声音,灵能灯一盏一盏暗下去。苏小染把炭笔从洛青禾手里抽出来,站起来,把图纸折好还给她。她说:“明天还来吗?”洛青禾抱着图纸站起来,用力点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