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禾住在管道夹层的另一头。
苏小染是第二天才知道的。那天早晨她去旧档案库上课，路过管道夹层最里面那截死胡同，看见一截旧管道口挂着块破布帘。帘子没拉严，从缝里透出极亮的灵能灯光，还有极轻的敲击声。她侧头看了一眼，帘缝里，洛青禾正盘腿坐在一张旧毯子上，面前摊着十几块碎成渣的旧纪残片和几张虫蛀的旧图纸。她左手握着一把极细的铜丝镊子，右手用炭笔在图纸上飞快地画着什么，画两笔就停下来用镊子夹起一块碎片对着灯看，看完又放下，继续画。她画图时整个人缩得很小，肩膀几乎要夹住耳朵，可手腕极稳，每一笔都又准又直。苏小染没有打扰她，继续往档案库走。
那天课上，讲师讲的是“灵能回路标准设计”。内容比前一天的修补课更枯燥，无非是芯片槽的规格、灵能管的间距、接头的标准角度。苏小染坐在最后一排，用推演灵路把讲师画的每一张图在识海中拆开。大部分图都没有问题，可到了最后一张总图，她又发现了那个直角弯角。这回讲师画的是一个完整的灵能传动系统，主回路从芯片槽出发，经过四道直角弯，最后接进灵能出口。每一道直角弯的拐角都焊得极标准，角度分毫不差。可苏小染的推演灵路扫过去，发现每经过一道直角，灵能流速就降一截。四道直角弯下来，流速比入口处低了将近一半。这种设计在玄工标准里是“合格”的，因为玄工只要求灵能能从入口流到出口，不要求流得最快。可苏小染知道，在修仙界的阵法里，这样的走线会被师父直接撕掉重画。阵纹不能走直角，灵力和灵能一样，流过直角会撞。
她没有出声。她在笔记本上画了另一张图。把四道直角改成四道弧线，每道弧线内侧加一条极细的辅助回路，把回流涡旋引回主流。画完之后她停了一拍。她想起昨晚在洛青禾帘缝里看到的那堆碎片和图纸，想起洛青禾画图时那种又急又稳的手。她把笔记本合上，决定下课去找洛青禾。
下课之后，苏小染没有回管道夹层。她留在档案库里，绕到最里面那排架子后面。洛青禾果然在那里。她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摊着十几块碎片和几张旧图纸，和昨晚在帘缝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她正用铜丝镊子夹着一块碎片，在灯下反复翻转。碎片不大，边缘烧得发黑，表面有几道极深的裂纹。洛青禾把碎片翻到背面，用镊子尖轻轻刮了刮裂纹边缘，然后放下镊子，拿起炭笔在图纸上画了两笔。画完又觉得不对，用指尖把炭笔痕蹭掉，重新画。她画得很专注，专注到苏小染在她旁边蹲下来，她都没有察觉。
苏小染看了一会儿。洛青禾面前那些碎片，每一块都有烧焦的痕迹。有些碎片边缘熔成了圆珠，有些表面炸开了细密的裂纹。苏小染用推演灵路扫过去，发现那些碎片内部的灵路全部在接口处断裂。断裂点很整齐，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截断了。她想起自己在矿脉残骸里第一次尝试把碎片和芯片对接时的失败。芯片的蓝光在接口处被碎片的暖白光弹开，两股力撞在一起，碎片就会炸。洛青禾的碎片也是这么炸的。可洛青禾不知道为什么会炸。她只知道炸了，就换一块，再试，再炸。她的手指上有好几个水泡，有的已经破了，结了薄痂，有的还鼓着，透明的皮下面全是水。她用铜丝镊子时，水泡被镊子柄一碰就缩一下，可她没停。
苏小染蹲了好一会儿。她看着洛青禾试了三次，每次都炸。第三次炸的时候碎片裂成两半，一半弹到架子底下，洛青禾趴下去够了好一会儿才够出来。她把两半碎片拼在一起看了看，没有叹气，只把裂片扫到一边，又从布袋里摸出一块新的专注。苏小染这时候开口了。
了“你用的什么桥接？”
洛青禾猛地抬头。她太，没发现旁边蹲着人。她看清是苏小染，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那块碎片递过去：“灵能石碎渣。压成粉，调胶，填裂缝。可每次填完接上芯片，芯片亮一下，胶层就烧。烧完碎片也炸。”苏小染接过碎片，在灯下翻看。碎片裂缝里的胶层已经烧成了黑色硬壳，硬壳表面全是细密的气泡。她用手指甲轻轻抠了一下硬壳边缘，硬壳连着碎片裂口一起剥落，露出下面未烧透的胶层。胶层是弧形的，可弧度不够，裂缝太直。灵能流过时在裂缝拐角处撞上硬壳，撞一次热一层，热到一定程度就烧。
苏小染把碎片还给洛青禾。她伸手从储物袋里摸出自己在北回廊周老头那里修传导链时剩下的一小撮灵能石粉末，放在洛青禾面前。“胶层弧度不够。裂缝太直，灵能流到拐角会撞。你把胶层填成弧线，弧度比裂缝的走向再弯一点。让灵能流顺着弧线滑过去，别撞。”洛青禾看着那撮粉末，又看了看苏小染。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她低头把旧胶层全部剥掉，重新调胶。这次她填胶时把铜丝镊子弯成一个极小的弧度，用镊子尖沿着裂缝内壁慢慢刮，把胶层刮成一道弧线。刮完她接上芯片。芯片亮了一下，碎片亮了一下。蓝白光在接口处稳定地流转起来。没有烧，没有炸。洛青禾盯着那道流转的光，手在抖。她抬头看苏小染，声音又低又急：“你怎么知道要加胶层？”
苏小染说：“你的碎片裂缝太直。灵能流过弯角时会撞。加一层胶，把裂缝填成弧线，流速就稳了。”
洛青禾看了她很久。然后她低头把剩下的碎片全部翻出来，一块一块地剥旧胶、调新胶、填弧线。她填得很快，可每一块都极准。填到第三块时，她忽然问：“你以前修过旧纪碎片？”
苏小染说：“修过。”
洛青禾又问：“在哪儿修的？”
苏小染说：“北边。”
洛青禾没有再问。可她把填好的碎片一枚一枚收进小布袋，贴身放好。她抬头看苏小染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看一个新来的旁听生，而是看一个和她一样在找同一种东西的人。
那天晚上，洛青禾把苏小染带到了自己的管道夹层。夹层比苏小染住的那间更小、更挤，可墙上钉满了图纸。那些图纸全是旧纪残片的放大图，每一张都用炭笔画得极细，节点、回路、辅助线，密密麻麻。墙角堆着十几块烧废的碎片和一堆旧图纸残卷。洛青禾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旧铁盒，打开，里面是她两年来的全部收藏——七块完整的旧纪碎片、三张能看清纹路的旧图纸、一小袋灵能石粉末、两枚中等芯片。她把铁盒放在苏小染面前：“这些是我从档案库和垃圾堆里翻出来的。两年了。我拼过很多次，每次都炸。可我知道方向是对的。旧纪的灵路和玄工不一样，可它们能通。你刚才帮我填的那几块碎片，是第一次没炸的。”
苏小染拿起一块碎片对着灯看。碎片内部的暖白光在灯下极淡，可推演灵路扫进去，能清楚地看到灵路的走向。每一道主纹路都带着弧度，每一道弧度内侧都藏着极细的辅助线。和她在矿脉残骸里看到的灵路一模一样，只是更小、更碎。她把碎片放回去，问洛青禾：“你为什么不申请正式弟子？有了正式身份，能进更深层的档案库，能借到更好的碎片。”
洛青禾说：“申请过。两次。都被驳回了。执事堂说我设计的回路‘不符合玄工标准’。他们让我改。改回标准回路。我不改。”她低头看着铁盒里的碎片，“他们想要的是另一个我。可我要找的东西，标准回路里没有。”
苏小染看着她。这女孩比她小一岁，可比她见过的很多修士都犟。她犟得安静，犟得不声不响，可犟得极硬。烧了七八块碎片，手指烫出水泡，两年没炸出一块能用的，可她没有改。她把铁盒盖好，推回床底，又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块最完整的旧纪残片。那块残片比别的都大，边缘磨得极圆润，表面的纹路清晰得能看见每一道弧线。她把残片放在苏小染掌心：“这块我留了两年没舍得用。你帮我看看，这块能不能和芯片对接。”
苏小染把残片放在膝上，盘膝坐下。推演灵路铺开，先读残片，再读芯片。残片的开放循环和芯片的封闭循环之间隔着一道裂隙。她拿起洛青禾的铜丝镊子，用镊子尖蘸了一点点灵能石粉末调成的胶，沿着残片边缘最外圈那道纹路极轻地涂了一条弧线。弧线从残片中心向外延伸，在边缘处微微上翘，又绕回中心。她把芯片嵌进残片旁边的卡槽。芯片亮了一下，残片亮了一下。蓝白光在接口处撞了一下，没有弹开。胶层把撞的那一下缓冲了。蓝白光顺着弧线滑过去，绕残片一圈，又回到芯片。循环通了。残片发出一声极轻的低鸣，暖白光从残片内部涌出来，沿着弧线稳定地流转。
洛青禾看着那道流转的光，嘴唇动了动，可没发出声音。她伸手摸了摸残片边缘的胶层，指尖沾了一点未干的胶，粘在指腹上。她没有擦，只盯着指尖那点蓝白光，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从墙上扯下一张最大的旧纪残片放大图，铺在苏小染面前。图纸上画的是残片内部灵路的完整走向，每一道弧线、每一个节点、每一处辅助回路，都被她用炭笔标注得清清楚楚。她指着图纸右下角一个极小的标记说：“这里。我一直看不懂这个标记。不像玄工符号，也不像旧纪残片上见过的纹路。你认识吗？”
苏小染低头看那个标记。那标记是一个极小的弧线和一道短线的组合，弧线在上，短线在下，短线的末端微微上翘。她认出来了。这个标记和她在天衍棋盘上见过的一种推演标记几乎一样。在修仙界的阵法体系里，这个标记代表“回旋”——灵能流在流经此节点时，需要绕一个极小的回环，再从另一侧流出。她拿起炭笔，在标记旁边画了一个同样大小的弧线加短线，然后在下面画了一小段连续的回旋线。她说：“这不是玄工符号。这是旧纪的推演标记。意思是灵能流到此地要绕回旋，不能直过。你之前直过，所以每次到这儿就炸。”
洛青禾盯着那几笔回旋线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炭笔，在图纸上重新描了一遍那个标记。她描得极慢，每一笔都贴着苏小染画的线。描完之后她放下炭笔，把图纸折好，塞进枕头下面。她转过身来，看着苏小染，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被重新擦过的旧芯片。她说：“你明天还来吗？”
苏小染说：“来。”
洛青禾点头。她把铁盒从床底重新拖出来，把苏小染帮她填好的碎片一枚一枚放进去。放完之后她没有盖盖子，只把铁盒放在床头，让碎片里的蓝白光透出来，照着管道夹层里那面贴满图纸的墙。那光极淡、极稳、极旧，像从旧时代漏出来的一小片月光。苏小染站起来要走，洛青禾忽然叫住她。她指着墙角那堆烧废的碎片，说：“那些碎片里有一块，我烧了七次。第七次的时候我差点放弃。可我又试了第八次。第八次炸得更厉害。”她顿了一下，“可我今天知道为什么炸了。因为你画的那道弧线。”苏小染没有接话。她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洛青禾在后面说：“苏小染。谢谢你。”苏小染没回头，只摆了摆手。帘子落下来，蓝白光被隔在身后。管道夹层外的走廊里很暗，可苏小染走得很稳。她手里还有半撮灵能石粉末，袖口里还有周老头那枚旧铜片。而洛青禾的铁盒里，多了三块能用的旧纪碎片。两年来第一次不炸。这一次，是真的不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