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又起了。
杨简带着两人从土丘后绕出来时，赵念安正伏在那片低槽里，白银枪横在身前。
他听见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回过头。
先看见杨简，再看杨简身后两个完全陌生的面孔。
一个黑脸老头，一个白发道人。
黑的那个步子极沉，像故意把脚往沙里碾。
白的那个走得不带响，像鞋底离沙总差着半寸。
赵念安眉头微动，转向杨简。
杨简猫着腰凑过来，把声音压得极低：“黑的是凌瀚师叔，白的是正央师叔。
师祖应该是不想让他们露了本来面目，给易了容。”
赵念安点了点头。
他又看了看那两个老头，低声问：“这二位怎么称呼？”
凌瀚已经走到低槽边，也不蹲，就那么大咧咧站着。
回头瞥了一眼后面趴着的兵卒，咧嘴道：“叫我黑土大爷。”
他又一偏头，朝林正央指了指，“他叫白云，白云道长。
你们喊他白云老道就成。”
赵念安也不多问，当下抱了抱拳，低声道：“黑土前辈，白云道长。”
林正央微微颔首，目光已经越过沙丘，落在远处洼地中央。
他没说话。
赵念安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少蛮王仍站在阵心，黑狼煞气时浓时淡。
楚君泽整个人已经彻底伏在地上，龙鳞的光不再闪烁。
而是像一层暗青的苔，几乎铺满他露在破袍外的皮肤。
赵念安回头，朝凌瀚和林正央抱拳，压着声道：“这里现在有四十七骑可抽。
剩下的人我留在外头护着马。
二位前辈，我们要怎么打？”
杨简也看向两位师叔。
凌瀚叉着腰，看看前方，又看看林正央：“打什么？
一会儿我往那儿一站，引那小蛮子过来。
你带你的人离我远点，别让血溅一身。”
他话说得满，可赵念安没有轻松。
他知道少蛮王是显武境。
凌瀚说的“站着当旗”，那真是在用命引。
他又看向林正央。
林正央已经把视线从远处收回来，对赵念安和杨简道：“你们的人，贴着东侧沙梁走。
听到我起阵，就往中心北面压。
不要进血纹。
在三十步外接应八皇子。”
他顿了顿，“黑土去引住少蛮王和近卫，我来破阵。”
赵念安听完，和杨简对视一眼。
杨简点了下头。
赵念安于是转身去点人。
他点得极快，只用手点，不喊名字。
四十七骑从低槽里一队队爬起来，猫着腰往东侧沙梁挪去。
风沙遮着，百步外的蛮族近卫像石像一样，没有异动。
凌瀚从背后抽出那柄长柄斧。斧刃在他手里被风沙一打，泛出冷暗的黑。
他把斧子往肩上一扛，朝林正央道：“白老道，我去当灯。”
林正央没看他，只道：“别死。”
凌瀚笑了一声：“死不了。”
说完，他大步朝坡下走去。
黑土似的脸很快被黄沙吞了半截，只有那柄斧子，在风里若隐若现。
林正央也动了。
他撩起道袍，贴着西侧慢慢往下走，身形瘦得发飘。
可每一步踩下去，沙上的血纹都极轻地跳一下，像被一根极细的针拨中了。
风呜呜地响。
洼地中央，少蛮王忽然偏过头，像感应到什么，朝东边看。
他身后的荒兽近卫也齐齐抬头。
风沙里，一个黑脸老头扛着斧子，正一步步朝他们走来。
不躲，不藏。
像个走错路的庄稼汉，又像个活够了的煞星。
杨简和赵念安已经带人贴到了东侧沙梁。
他们压着呼吸，看那黑土似的老头一步步踏进血纹。
杨简把棹刀从背后解下，握得很紧。
赵念安把断枪抬起，枪尖朝北，像一柄随时会射出去的箭。
风更大了，可洼地深处，忽然极静。
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从沙底下，慢慢醒过来。
凌瀚没有绕。
他踩在第一道血纹上，停都不停，直接踏了过去。
黄沙像被什么从地底掀起来，一圈一圈往外炸。
显武境罡气在他体内轰然外放，把周围几丈内的血纹都压得暗了一瞬。
他肩上那柄长柄斧还没出，风已经先变了。
整个人像一尊黑铁老像，从风沙里拔出来，一脚一个坑，笔直朝阵心冲去。
少蛮王脸色骤变。
他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敢这么直挺挺杀进来。
他右手一抬，还在牵引楚君泽龙血的黑狼煞气陡然回缩，全数绕回自己身上。
那些煞气像活了一样，从他胸口荒狼纹里往外翻，层层裹住双臂。
一个黑脸老武夫已经从半空落下来，斧光劈开沙幕。
少蛮王双臂交叉，硬接。
巨斧斩在黑色狼劲上。
轰的一声。
整片洼地都震了一下。
沙尘向四周炸开，像有座小山从地面塌下去半截。
两股劲力在斧刃与手臂之间绞杀，一道银黑，一道纯黑，把地面压出蛛网般的裂。
少蛮王被压得向后滑了半尺，靴底在沙里犁出两道沟。
他猛地一掀，将凌瀚挡开，两人一触即分。
“你，什么人？”少蛮王开口，声音冷得发涩，不似活人的嗓子。
大楚官话说得极慢，舌头像被沙磨过，每个字都咬得生硬。
凌瀚把斧子往地上一砸，沙石飞溅。
他抹了把嘴，像是要吐口沙，又没吐。
咧嘴道：“你黑土大爷。”
少蛮王似乎没全听懂这个名号。
他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又松开，没再问。
他身后的荒兽近卫已经动了。
几十头狼豹荒兽和蛮族死士如潮水般涌来。
凌瀚看都没看。
他肩上一直缩着的那只灰毛老鼠，忽然一跃而起。
半空里，那老鼠身形急长，灵光暴涨。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它已经变成一头六丈高的灰毛巨鼠。
利爪如铁，长尾一甩，像一道灰黑色的山梁从半空砸下来。
轰隆一声，沙地炸出数丈宽的坑，几头冲在最前的荒兽被砸得倒飞出去。
巨鼠仰头，尖牙外露，发出一声尖利的嘶鸣，震得人耳膜生疼。
它就横在凌瀚和那些荒兽之间，像道会动的墙。
荒兽扑到它后腿处撕咬，啃在厚硬鼠毛上，竟只迸出一串火星。
巨鼠回身一爪，把一头黑豹拍进沙里，再一尾巴扫翻三头狼兽。
烟尘漫天，只有那灰毛巨鼠在尘里左冲右撞，像座碾子。
把整队近卫死死压在阵中，不让一兵一卒越过它半步。
凌瀚扭头啐了一口，提起长柄斧。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响。
少蛮王也不再看那些荒兽。
他明白，今日这黑土老头，是冲他命来的。
他抬起双手，黑狼煞气在指间凝成爪形，整个人弓起半寸，像头要扑食的荒狼。
沙地里，那两道身影再次拉近。
斧与狼爪撞在一起。
一黑一白，打得整片洼地都像在往下陷。
赵念安和杨简伏在沙梁后，只觉脚底每隔几息就震一下。
他们看不见风沙最深处，只听得那一下一下的巨响，像有巨人在沙里互砸。
杨简把刀柄握得死紧。
他知道，多来米在拦兽，凌瀚在死斗。
现在，该等林正央了。
而林正央，已经不在西侧沙梁了。
他像道影子，贴着血纹最疏处，朝阵心方向游去。
风沙正好替他作掩。
一场大战，正在这北境的腹地最深处，撕开了真正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