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瀚的斧子越抡越开,不是拼命,是缠。
少蛮王往左,斧子就从左面迎上来。
少蛮王想往后撤,那斧刃又贴着他后退的路线削过去。
两人像两根钉子绞在一起,越打越往东。
黄沙被翻得稀烂,底下的血纹被踩断又亮起,断了又亮,像条被碾了半截身子还不肯死的蛇。
少蛮王浑身狼煞翻涌,越打越急。
他本没把这黑脸老头放在眼里,可十几个回合下来,他发现自己离阵心已经远了。
他想抽身。
黑土不让他抽。
他往哪边突,黑土就堵哪边,偏偏还不硬拼,只把他往东边磨。
少蛮王一张脸沉得发黑,喉咙里滚出几声蛮语,不知是骂是咒。
他到底还是年轻,没沉住。
多来米横在荒兽近卫和少蛮王之间。
六丈高的鼠身像座灰毛小山,尾巴甩到哪里,哪里就倒下一片。
几头黑狼从侧面扑上来,獠牙啃进它后腿的厚毛里,只溅起几星火星。
巨鼠回身一爪,把那狼连头带身拍进沙里,抬脚又踩翻两头皮豹。
蛮族死士也往上冲,刀砍在鼠毛上像砍着铁毡,当当响,连白印都留不下。
几十头荒兽、几十个蛮族死士,硬是被它一只鼠堵在中段,过不来,也喊不出。
少蛮王背后那片战场,像被人拿刀切断了,一点声音都透不出去。
林正央伏在阵眼外。
他看了阵,又看人。
楚君泽半截身子陷在沙里,血和土结成壳,眉眼早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龙鳞还在亮,亮得不正常,像皮肉下面有火在烤。
林正央皱了下眉。
人血养不出这身鳞。
这大楚皇子体内,要么有东西,要么瞒着天大的古怪。
他没再往深想。
眼下不是究这个的时候。
他收回目光,把整座阵重新看了一遍。
地脉是笼,血纹是索,阵心是抽血的口。
这阵不复杂,能抽就能逆。
真龙血比狼王血高。
阵口吞不下的东西,会反咬。
他抽出三枚铜钉,又摸出几道朱砂符。
铜钉不长,半旧。
他贴着地挪到三个节点旁。
那三处血纹比别处暗,像磨盘下最吃力的三个点。
他先用符压在纹路上,再慢慢把铜钉按下去。
不深,只入沙数寸。
每按下一根,附近沙层就极轻地跳一下。
到第三根时,他停了停,抬头望了眼东边。
风沙正大。
少蛮王和黑土已经打出百步远,不可能回头。
多来米的鼠吼一声接一声,像闷雷,把那片天都震得发灰。
他收回目光,把最后一根铜钉慢慢按进沙里。
阵心南侧,一道血纹忽然停了。
像流水被谁从上游改了道,水面颤了颤,然后开始往回退。
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血纹,先是最外圈的几条。
再是中间的,最后是阵心附近的,全开始往东边爬。
林正央站起来,退后一步。
阵眼里的楚君泽忽然抽了一下。
他半睁着的眼里,瞳仁已经泛着青。
皮肉下的龙鳞猛地亮起来。
不是那种被抽出来的光。
是被灌。
一层一层往上顶。
血纹像找到新的出口,争先恐后地往他身上涌。
东边少蛮王还在和凌瀚硬碰。
他忽然顿了一下。
像被什么从背后抽走一口气。
黑色狼煞不受控制地朝地上泄。
他低下头,看见脚下那些血纹正朝他反向流动。
他猛地转头,朝阵心看去。
晚了。
那口捕龙的阵,已经掉头了。
林正央站在风里,深青道袍猎猎响。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望着阵中那个被龙鳞照亮的年轻人。
有人把他当祭品,有人想抽干他。
可从现在起,这阵不吃他。
它要吃的,是东边那个。
风更野了,卷着血腥味和龙血的热气,从洼地中央往外冲。
林正央没动。
他知道,接下来的事,不会那么安静了。
少蛮王低头看脚。
血纹还在动。
从西往东,像被什么改了河道,顺着沙层一条条爬过来。
他体内那股蛮荒气劲被什么缠住了。
像有无数细线从地底钻出来,贴着脚底往上扎。
不是杀,是吸。
每走一步,体内狼煞就被抽掉一分。
他猛地抬头,黑鬃噬月狼虚影还没显全,背后那些荒纹先亮了起来。
他不再留手。
狼煞从胸口狼纹里爆出来,裹着黄沙往上卷。
一头通体墨黑的巨狼虚影从他背后立了起来。
鬃毛如刀,颌下两道巨型獠牙往外翻,像两柄反插的弯刀。
皮毛下暗红血脉纹密密麻麻,像有烧红的铁线在皮下游走。
那狼不朝月,只盯着前方。
它像被沙喂大的,浑身都是戈壁深处的腥气。
少蛮王双眼通红,指着凌瀚,又指向林正央消失的方向。
用生硬的官话吼出来:“你们两个,老东西,到底是什么人?”
林正央没现身。
他的声音从风里落下来,不紧不慢。
像从很远的沙丘后头飘过来:“我叫白云。”
“我叫黑土。”
凌瀚接得极快,斧头往地上一拄,像庄稼汉说家常。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他七十一,我七十五。”
少蛮王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这黑脸老头到这时候还在消遣他。
他猛地咆哮一声,咬破左手虎口,把血往地上一洒。
黑血落进沙里,那狼形虚影暴涨一圈。
他不再说话,只往前一纵。
黑鬃噬月狼的虚影随着他压下,像整片夜色从半空落下来。
凌瀚也不闹了。
他双手握住长柄斧,两脚一前一后,赤金色罡气从四肢百骸往外冲。
一道法相自他身后拔地而起。
不高,只比他本人大一倍。
可那法相一张脸,竟和他此时的黑老汉模样有七分像。
黑头墨脸,鼻梁宽,咧着嘴,像谁用粗泥捏出来的武神。
法相手中也握一柄大斧。
凌瀚一斧劈出,法相跟着一斧。
斧光和黑狼撞在一起,整片沙地像被掀起来一层。
赵念安在沙梁上看得清楚。
凌瀚已经和少蛮王彻底绞住。
他不再犹豫,回头对身后早已压得不耐烦的骑兵低喝:“分两路。
左右绕到巨鼠侧后,把那些蛮子给我撕开!
别正面冲,咬他们的兽。”
话音落下,几十骑兵从沙梁后涌出。
像被风吹散的灰蚁,往多来米两侧包过去。
战刀出鞘,马声短促。
多来米巨尾一甩,把一头荒豹抽成滚地的灰团。
回头见骑队上来,不让不退,像早有默契,一爪开路,一尾断后,给骑队腾出侧面。
杨简已经站起来了。
他左手一翻,五指间雷光跳起。
肝木天雷在掌心跳了三下,青白电丝顺着他抬起的手窜上刀锋。
棹刀上像包了一层雷。
他往前一踏,刀锋斜指。
第一道雷先落。
白光穿进荒兽群,正劈在一头黑狼前腿上。
那狼哀鸣一声,滚出半丈。
杨简没停,提刀已下坡。
青白雷光和灰黄沙尘绞在一起,像一条细蛇,杀进兽群。
战事整个往东边滚去。
只有林正央还隐在阵眼附近,没动。
他蹲着,像个看着河的钓鱼老头。
鱼快上钩了。
他不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