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庚没回头,用不了多久,下面那三匹狼还会再见到他。
到那时,就不是擦着过了。
多来米把玉葫芦攥紧。
像从前抱着那袋花生一样,死也不撒手。
风仍在刮,云仍在飞。
底下的狼已经没人影了。
只有很淡很淡的腥气,还留在风里。
像一根线。
一头连着北边,一头已经绕到他们身后。
苏长庚知道,可没停。
有些线,得等它绷紧,才看得清另一头抓着谁。
现在,还早。
北边更暗了。
多来米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的天灰黄一片,狼和人都没了。
只有风,卷着沙从后面追上来。
他转过头,不再看。
苏长庚把云头稳住,继续朝北。
前头那团黑,越来越近。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等着他们自己送进去。
他轻微地按了一下袖中的琉璃瓶。
瓶身微凉。
那枝柳叶已经干了,他松开手。
风更急了,云没入北边的暗里。
后头,再没有狼嚎。
静得发沉。
苏长庚没往北直去。
他等那三骑走远,云头一偏,绕了道弧线,敛了气息,远远吊在后头。
多来米不敢说话。
他知道这是要跟上去。
那三个蛮人骑着狼,速度不慢,可苏长庚的云压得高。
又匿了气,像片被风吹动的浮灰,不近不远地挂着。
地上风沙一起,正合适藏。
跟了近两个时辰,前头出现了火。
先是一排,后来一片。
风里那股腥气越来越重,像谁把几十年的兽血全浇进了沙里。
多来米捂住鼻子。
苏长庚把云停在远处一片沙梁上方,没再靠前。
他神识轻轻铺出去。
荒牙部慢慢显出来。
不是大楚那种城池,没有墙。
只有一层又一层用兽骨和黑木搭成的围子。
火把从外到里,烧成一条条暗红的长线。
再往里,便是祭坛。
很大,石头都被血浸黑了。
祭坛旁有两头庞大的东西。
一头是蝎子形。
身躯三丈,黑褐硬甲,关节处泛着幽绿,像铜器生了锈。
尾针极长,毒液从针尖往下滴,落在地上,沙都黑了。
另一头更瘆人。
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蛇。
体长五丈,鳞甲七彩,油亮得发邪。
头发不是发丝,是蛇。
一缕一缕地扭着,像被风吹动的毒草。
它手里握着一块玉,黑里透紫。
多来米只看了一眼,就往后缩。
苏长庚没动。
他听清了祭坛边上的声音。
斡烈就站在那里,半边身子还裹着黑雾。
比上次更虚了,像团快散不散的黑沙,勉强维持着人形。
他面前,三骑已到。
三匹荒狼并排立着,硕大如丘。
为首那黑甲荒狼背上,阿古那翻身落地。
这人不高,却厚,像座会走的铁砧。
赤嘎接着跳下,血鬃狼还在旁边打转,像随时要扑出去。
喀喇最后下来,袍子拖地,悄无声息。
斡烈一见他们,忽地笑了。
笑得很开,像见着了老友。
“古那兄!”
他扬手,“蛮皇怎么把你们三兄弟全派来了,这是对我不放心啊!”
赤嘎往地上啐了一口。
那口痰砸在沙里,极响。
“放心?蛮皇要是放心,还能让我和喀喇跟着阿古那大哥来?”
他骂骂咧咧,脸上血痕一跳一跳。
喀喇从后头慢慢道:“既然我们来了,荒牙王就别光站着。
宴席呢?”
他声音不高,像从斗篷里漏出来的风。
斡烈脸上那笑僵了半瞬,又马上撑开。
他侧过身,做了个请:“是是是,三位兄弟远来,自然要好好接风。”
他一边说,一边把三人往祭坛旁引,“来,先给你们介绍。
这二位,是我荒牙部新炼成的荒妖。”
苏长庚站在云上,听了许久。
他们的蛮语,他都听得懂。
裴叙从书院传来的那些书,没白读。
他把目光落到那两尊荒妖身上。
斡烈还没把话说完。
可苏长庚已经看出来了,这不是接风,是亮底。
那老东西,在拿这两头怪物,震阿古那三兄弟。
多来米在旁边小声问:“真人,我们还下去吗?”
苏长庚没回答,他仍在看。
阿古那也正抬眼,看向那两头荒妖。
暗金一样的眼珠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像在看,也像在评估。
苏长庚把云又往上提了半尺。
起风了。
风沙从北边来,把祭坛上的火吹得乱晃。
那两头荒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像从地狱里伸出来的手。
而荒牙王的笑声,在风里,一声比一声空。
这地方,已不是人待的。
可他们,都来了。
谁是真来吃席的,谁是来收命的,还看不透。
苏长庚继续听,多来米连呼吸都放轻了。
荒牙部上,风正紧,狼在低吼。
而远处,那片黑天,像又沉了几分。
斡烈走在最前,步子有些飘。
黑沙从他后肩往下掉,落一路。
他像没觉着,只抬手往祭坛右侧一指。
“蝎螯。
我部萨满用三百条人命喂出来的,皮厚,毒烈,最听不得人吵。”
他说话时,那蝎子尾针轻轻一抬,像应他。
幽绿毒浆滴在祭坛石面上,滋啦一声,冒起细烟。
阿古那没看蝎子,他看着斡烈。
暗金眼珠一动不动,像要把这半人半沙的老东西看穿。
赤嘎却笑了。
他走上前两步,仰脸望着那头三丈蝎妖,又歪头看那蛇尾人身的荒妖,咂了下嘴:
“斡烈,你这老窝里,倒是养了些好东西。”
“赤嘎兄说笑。
这些都是为北境,为我荒牙部的将来。”斡烈又笑。
他一笑,脸上便有沙往下簌簌地掉,像尊快散架的泥像。
喀喇慢慢道:“用三百条人命炼一头蝎子。
斡烈,你荒牙部的人命,倒真不当命。”
这话像从斗篷下头透出来的,阴恻恻的。
斡烈脸上的笑终于有些挂不住。
他转脸看喀喇,道:“喀喇兄,你这话,我听不懂。
荒牙部连吃败仗,若再没点东西,蛮皇的北疆就真要露给大楚了。”
阿古那忽然开口:“所以,你把儿子喂了狼,又把部民炼成妖。”
他声音低,像块烧过的铁,闷而沉,“皇让你守北疆,不是让你把北疆变成炼狱。”
斡烈不笑了,他脸上的沙不再往下掉,像被什么定住了。
风从祭坛后头刮过来,吹得三匹荒狼的鬃毛乱飞。
祭坛外,那些蝙蝠荒兽正在半空盘。
灰纹蛛獠从石缝里探出半截脚,又缩回去。
气氛变了,连赤嘎都把手按到了刀柄上。
苏长庚在云上看着。
多来米小声道:“真人,他们这是要打起来?”
苏长庚没应,他看得很清楚。
阿古那敢这么说话,便没打算给斡烈面子,这三人是蛮皇的刀。
刀出鞘,见血才收,但眼下,不会打。
阿古那再直,也不会在斡烈的地盘,当着两头荒妖的面拔刀。
他只是要这老东西知道,北疆姓皇,不姓斡。
果然,阿古那又往前走了两步。
他站到斡烈面前,高他半个头,低声道:“宴席不着急,先带我去见你那些萨满。
皇有令,从今日起,荒牙部一切祭礼、荒兽、咒术,全由我兄弟过目。”
他说得慢,字字清楚。
斡烈那张半残的脸抽动一下。
他盯着阿古那,过了几息,忽然又笑了。
这回笑得极短,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好,好,三位兄弟,这边请。”
他转身,黑沙又往下掉。
那条蛇身荒妖慢慢跟在他身后,腰肢扭动,鳞片在火光里泛着油亮。
蝎子没动,只把尾巴高高翘着,像在等谁先忍不住。
赤嘎啐了一口,跟着走了。
喀喇从苏长庚眼皮子底下缓缓经过,忽然停住。
他抬起头,朝云的方向轻缓地看了一眼。
苏长庚已经把云再升高了数丈,匿在风沙里。
喀喇看了两息,没看出什么,又低下头,跟着进了内围。
多来米心都快跳出来。
等那几道人影全进了祭坛后头的石殿,他才敢出气。
他小声问:“真人,他们进去了,咱还跟吗?”
苏长庚没下去。
他立在云上,风吹得他这身月白道袍猎猎作响。
袖中琉璃瓶极静,没动。
他望着那座石殿,道:“不跟了。”
多来米一怔。
苏长庚说:“今晚不用打,斡烈要祭祀,阿古那要权,先让他们自己咬。”
他停了一下,看向远处北边,“但那个喀喇,已经起了疑。
他比那两兄弟难缠。”
多来米不懂这些。
他只知道,跟着老爷,没事。
苏长庚没再说话。
他带着多来米,慢慢朝更远的沙梁退去。
荒牙部的火光在身后越来越小。
像一窝烧红的蚁穴,里头正乱着,而他只要等。
等那口锅自己炸开,然后,再去收场。
风从北来,把云推得极稳。
天快黑了,好戏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