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离了荒牙部,苏长庚才又往下扫了一眼。
那两头荒妖的气还盘在祭坛上方,腥得很。
蝎子形的那头,气更浑,像把几百条命熬成了一口黑汤。
蛇身那头更阴,气里带迷,像雾里藏刺。
他估了估,都在七阶上下。
蛮妖七阶,相当于武夫守心境到显武之间。
再加上那一群小兽,荒牙部这摊子,已经够阿古那三兄弟喝一壶。
苏长庚不再看。
他收回神识,驾云往东南偏。
多来米蹲在云边,问:“真人,咱去哪?”
苏长庚道:“找个人。”
他没有明说,多来米便不问了。
云在渐暗的天色里飞,风沙从底下漫起来,像整片荒原都在吐气。
苏长庚心里把林正央传回的消息过了一遍。
楚君泽,流沙营,黑龙,吞狼。
林正央救人的经过,他全清楚。
那道雷符,那枚青元生机果,还有那句“黑龙吞狼墟”。
林正央当时没深究,苏长庚也没催。
但眼下北境这乱局,斡烈半残,蛮皇插人,荒牙部里外都是火。
那楚君泽一个流囚,身上带着条龙,没回大楚,也没往南逃,偏往北荒更深的地方钻。
这人要么是不要命,要么是知道些什么。
苏长庚不急着下判断。
他得先看看,那楚君泽如今成了什么。
云一直往北荒深处去。
多来米趴在云上,忽然抽了抽鼻子:“真人,这风里好像有股怪味。”
苏长庚“嗯”了一声。
他也闻到了。
极淡,像兽血混着很古很旧的鳞腥。
风从北边来,一阵比一阵潮。
多来米有点不安,小声道:“是蛇吗?”
苏长庚说:“是龙。”
多来米耳朵一下竖了起来。
他往苏长庚身后缩了缩。
风里那点腥味不算重,却压得人心头发沉。
苏长庚把云头压低了些,贴着沙梁往前掠。
他袖中琉璃瓶仍很安静,没到用的时候。
他不再说话,多来米也闭了嘴。
两人一云,悄无声息地没入北荒深处。
云往北荒深处又飞了大半个时辰,风里的腥气更清楚了。
不是活兽身上的,倒像从地底透上来的。
多来米捂着鼻子,衣角被风吹得乱翘。
他小声说:“真人,这地方怎么越走越阴。”
苏长庚没答,他早看见下面沙地上有东西了。
一具荒兽的尸体。
半埋在沙里,脊背朝上。
是头沙甲蜥,丈来长,后颈被人用钝器砸开,皮下的血早干了。
苏长庚把云压下去。
多来米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就缩回来:“怎么死成这样。”
苏长庚落了云,走过去。
尸体附近有脚印,人的,很浅,朝北走。
那蜥尸的伤口不齐,不是刀,也不是利器。
像被什么极硬的东西从后头砸碎了骨头,又用蛮力把血抽走了。
苏长庚蹲下,手指在蜥尸颈口极轻地一碰。
整具尸体已经空了。
不是被吸干,是像有什么从里往外把血和本源全抽了出去,只剩皮肉骨架。
他站起身,往北望。
沙地上,那串脚印时有时无,方向极稳。
多来米站在云边不敢下来,只问:“真人,是谁啊?”
苏长庚没答他,他顺着脚印往前走。
风把脚印吹得半掩,可还是能看出痕迹。
越往北,那脚印踩得越深,像人越走越沉。
又走了半里,前头出现个矮沙丘。
丘后头有热气,极淡,像火刚灭不久。
苏长庚放慢步子,多来米跟在后头,小脸发白。
转过沙丘,一个人正靠坐在枯死的老树根旁。
那树早被风沙磨成了灰白色。
人坐在那里,半身裹着破皮袍,怀里抱着一截磨尖的断骨。
头低着,像在打盹。
可苏长庚知道,这人醒着。
从他踏上沙丘那刻起,这人的呼吸就变了。
“楚君泽。”苏长庚开口。
他没问,也没上前,只是叫了名字。
那人极慢地抬起头。
脸不算好看,甚至有点粗粝,但没半点虚弱。
颧骨高,眉骨也高,像把北荒的风沙都长进了骨头里。
他看苏长庚的眼神像狼,不是害怕。
是在估量,量眼前这人的来路,量要不要出手。
多来米躲在苏长庚身后,小声叫:“真人……”
苏长庚没动,他看着楚君泽。
像看一块被火烧过又浸了冷水的铁。
还在,还硬,只是再也不是当年的八皇子了。
风从北边来,把楚君泽怀里那截断骨上的沙吹掉。
他慢慢张了张嘴,声音像沙磨过石:“你是什么人。”
苏长庚淡淡道:“路过的人。”
楚君泽没信,他一点点站起来,动作不慢,甚至可以说很稳。
他怀里那截断骨握得极紧,苏长庚看得清。
那骨头上,已经磨出了四道极深的指痕。
苏长庚心头微沉,他袖中的琉璃瓶极轻地动了一下。
像也闻到了那股混着龙气的血,苏长庚没说话。
他在等,等楚君泽先动,或者先问。
风更大了,沙从两人之间卷过去。
像一道看不见的线,正一点点,被风拉直。
风从两人之间卷过去,把沙粒带得簌簌响。
楚君泽没有先动。
他只是站着,怀里那截断骨半垂在身侧,骨尖朝下,像随时能翻起来。
他盯着苏长庚,又扫了眼躲在后头的多来米。
那童儿缩得紧,不像有威胁。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苏长庚脸上。
“路过的,能叫出我的名字。”他说。
声音不高,像从喉咙底一点点磨出来。
苏长庚没应这句,他抬脚,朝沙丘走了两步。
楚君泽的肩膀立刻绷了半寸。
苏长庚在离他五六步处站定,道:“我见过你九弟。”
楚君泽没接话,他当然知道楚君尧来了北境。
流沙营里,那小子蹲在他面前,给他塞石蜜时,他就知道了。
他过了几息才道:“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苏长庚说:“没什么关系,见过几面。”
楚君泽盯着他,这话太淡,淡得不像真话。
可越是这样,他反而越不急着动手。
这人能悄无声息走到近前,还带着个童儿,不简单。
他看不透,更让他警觉的是,体内那点龙气,从方才起就轻微地缩着。
像沃纳斯在怕,又像在审视。
楚君泽没再追问。
他慢慢退后半步,把背靠回枯树根。
姿势像松懈了,可苏长庚看得出,那只是换了个更好发力的角度。
“我不想和谁扯上关系。”
楚君泽说,“你走吧。”
苏长庚没走,他反而又看了楚君泽一眼。
这个人身上已经看不见半点皇子的影子了,像被北荒重新捏过一遍。
他道:“北边的荒牙部里,有人已经知道你往这头来了。”
楚君泽眼神微沉:“谁。”
苏长庚说:“荒牙王,还有王庭的人。”
楚君泽没说话,风大了,把他破皮袍的下摆吹得翻起来。
那截断骨在风里极轻地一晃。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正好。”他说。
苏长庚看着他,没接话。
楚君泽道:“我还没去找他们,他们倒先找上我了。”
他慢慢直起身,不再靠着树根。
整个人像从沙里拔出来。
苏长庚袖中琉璃瓶又动了一下。
他伸手,轻轻地按了一下。
楚君泽没注意,多来米却看得清楚,老爷这是不打算动手。
可这会儿,他连大气都不敢出。
北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把地上那半截沙甲蜥的干血也卷了起来。
楚君泽已经不看苏长庚了,他朝北边望。
那眼神像在算,算自己离荒牙部还有多远,算那帮人什么时候会追上来。
苏长庚看了他几息,道:“你若有地方去,我可以带一段。”
楚君泽偏过头:“为什么。”
苏长庚说:“顺路。”
楚君泽像听到什么极好笑的事,嘴角轻微地勾了一下。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把断骨往腰后一别,抬脚朝北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苏长庚还站在原处。
忽然道:“我不需要人带。”
苏长庚也不恼。
他看楚君泽走远,像看着一把刀,往风沙里去了。
那刀还鞘不进去,也不知道以后会砍谁。
多来米小声道:“真人,他走了。”
苏长庚“嗯”了一声。
他转身,朝另一处走去。
有些鱼,不能现在拉线,得等它自己咬。
风沙很快把两个人的影子都吹散。
北荒深处,只剩风。
还有淡淡的龙腥飘着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