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庚没去西线。
他落在祭坛南侧那片碱水洼地边上,离蛇身荒妖不到百步。
那东西正追着赵念安的侧翼喷雾。
苏长庚把琉璃瓶往掌心一托,右手两指在瓶口一抹。
一道细微的白光从柳叶尖上弹出去,无声无息,穿过雾层,打在蛇身荒妖手里的魔玉上。
魔玉表面裂了一道细纹。
那东西浑身一僵,琉璃眼猛地转过来,盯向苏长庚。
它张了张嘴,头发似的蛇信全竖起来。
苏长庚没退。
他把瓶口朝下,一滴清露从柳叶尖坠下去。
露珠落地,没入沙中。
方圆十丈的沙地忽然一沉,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了一下。
蛇身荒妖的蛇尾陷进去半尺。
它挣了一下,没挣动。
赵念安在马上看得真切。
他没犹豫,白银枪一抖,率残骑从侧翼插进去,枪尖直取蛇身荒妖的咽喉。
那东西被地气压着,躲得慢了一拍。
枪尖扎进颈侧,鳞甲崩碎。
它嘶了一声,蛇尾猛地一甩,把赵念安连人带马扫出几步。
赵念安在马落地前翻身下来,枪没撒手,又补了一枪。
那东西终于怕了,蛇尾拼命一挣,从陷坑里拔出来,拖着半截残躯朝北逃去。
赵念安追了几步,没追。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长庚。
苏长庚站在洼地边,月白道袍被风掀起来,手里那只琉璃瓶已经收进袖中。
两人隔了半里地,没说话。
赵念安把枪上的血在沙里蹭了蹭,翻身上马,带着人往祭坛方向去了。
苏长庚转身往南走。
身后,西线的战鼓还在响。
陈铁戍把蝎子拖在坡下,荒牙部后方的火越烧越大,祭坛那边的萨满已经跑了。
斡烈始终没露面。
可苏长庚知道,那老东西一定在暗处看着。
今夜荒牙部被撕开一道口子,斡烈不会善罢甘休。
但那是明天的事了。
今夜,路关赢了半局。
他回了营。
多来米还缩在旧毡上,见他进来,张了张嘴,没问。
苏长庚坐下,把琉璃瓶取出来。
柳叶上的清露已经干了。
瓶身还温着。
他把它搁在案上,合眼。
外头战鼓渐息。
陈铁戍那边,快收阵了。
苏长庚在帐中坐了一阵,外头的鼓声慢慢歇了。
他起身,掀帘出去。
西线坡上的火光已经收拢,只剩几堆残火在暗里明灭。
陈铁戍的重甲阵正从坡上往下撤,甲片声沉,一步一响。
有人被抬着,有人扶着走。
陈铁戍走在最前头,寒铁破阵刀已经回鞘,甲上几处豁口,左臂裹了条黑布。
他看见苏长庚站在帐外,只点了下头,没说话,带着人往伤营去了。
赵念安那边,骑队也从荒牙部方向撤回来。
马蹄声比去时沉了些,人也少了。
赵念安骑在黑鬃马上,白银枪横在鞍前,枪尖还挂着没擦净的黑血。
他经过苏长庚帐前,偏头看了一眼。
苏长庚站在帐口,两人没说话。
赵念安把马缰一收,继续往营后走。
他背上还插着半截断箭,没拔。
苏长庚回到帐里。
多来米缩在旧毡上,已经睡过去了,脸蛋上还挂着两道灰印。
苏长庚坐到案后,把琉璃瓶取出来。
瓶身凉了,柳叶上清露不再生。
他把瓶收好,闭上眼。
这一战,路关赢了一局。
蝎子被陈铁戍拖住,蛇身荒妖被他和赵念安合力打退。
荒牙部外围的口子撕开了。
斡烈没露面,阿古那三兄弟也没现身。
那三人若在,局面不会这么顺。
外头有脚步声。
不是兵卒,是杨简。
他背着棹刀,从北边回来,衣上全是沙,脸上有一道浅口子,已经凝了。
他站在帐口,没进来,道:“响箭放了三支。
方向都在荒牙部北面。
那三人出营以后没往西线去,也没往南来,往北。”
苏长庚问:“跟了多远。”
杨简道:“跟到沙梁尽头。
再往北就是荒牙部的旧猎场,我没敢深进。
痕迹到那里断了。”
苏长庚点头。
杨简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身走了。
他走得快,像还要去赵念安那边看看。
苏长庚在帐中站了一会儿。
阿古那三骑往北去了。
北边是旧猎场,再往北,就是那片黑地。
他心里有了数。
主帐那边又来人请。
苏长庚过去时,路关站在地图前,程怀远还靠坐在案后。
赵念安也在门边,背上的断箭已经拔了。
杨简站在帐外,没进来。
路关道:“西线稳了,陈铁戍顶住了蝎子。
赵念安插进去,烧了荒牙部大半囤粮。
蛇身那东西跑了,没追。”
他顿了下,“荒牙部缩回去了。
斡烈没出来,阿古那三人也没露头。”
苏长庚道:“杨简报了三支响箭,那三人往北去了。
方向是旧猎场。”
路关眉头动了一下。
程怀远也抬了眼。
路关道:“旧猎场再往北,就是那片死地。
他们去那儿做什么。”
苏长庚没答。
他不能说得太明。
楚君泽在那片黑地里。
阿古那三骑往北,未必是去寻他,可也未必不是。
斡烈不会白放三骑狼主出去。
他想到的,是旧龙坟。
那地方气太杂,三骑狼主若真到了,未必能回。
路关见他不语,也不追问。
他把短杖往图上一搁,道:“今夜赢了,没到收网。
荒牙部还在,斡烈还在。
明日得重新布防,提防他反扑。”
他看向苏长庚,“道长这边,荒妖还追不追。”
苏长庚道:“蛇身那东西受了伤,魔玉有裂,短期不会回祭坛。
蝎子今夜被磨得不轻。
荒牙部若要再动,得先补这两头。
补不上,他们比我们还急。”
路关点头。
程怀远咳了两声,道:“那就先歇,明日再议。”
他看向赵念安,“你背上箭伤,去找医官。”
赵念安应了一声,转身出帐。
苏长庚也告辞。
出了主帐,杨简还站在外头,见他出来,两人对了一眼。
杨简道:“我去看看念安。”
苏长庚点头,杨简便走了。
苏长庚回到帐子,掀帘进去。
多来米还在旧毡上,缩成一团。
苏长庚坐到案后,把琉璃瓶又取出来看了一眼。
瓶身凉透,柳叶上清露重新凝出一颗,极小。
他把它搁在案上,合衣躺下。
外头,伤营方向还有低低的呻吟。
西线坡上的残火正在熄灭。
北边,荒牙部那头,腥气比昨夜淡了。
可旧猎场方向,杨简那三支响箭报过的北边,苏长庚始终放不下。
他闭上眼。
明日,得弄清楚那三骑到底去了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