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猎场的风比荒牙部那头更干,吹在脸上像刀刮。
阿古那骑在黑甲荒狼背上,走在最前。
那匹狼的暗金竖瞳半阖着,步子沉,每一步都在沙地上踩出深坑。
赤嘎在左,血鬃狼时不时喷出红雾,像是等不及要撕什么。
喀喇在右,冥黑狼踏沙无声,灰雾色的毛被风吹得贴了身。
三骑进了旧猎场,四周更荒了。
枯死的胡杨歪在沙里,枝干白得像骨。
没有狼,没有鸟。
连风都像绕着这片走。
赤嘎憋了一路,终于开口:“大哥,那楚崽子真如斡烈所说在这块?”
他声音大,风灌进去也不散。
血鬃狼被他扯了一下缰,不满地打了个响鼻。
阿古那没回头。
他望着北边那片灰黑的天,沉声道:“赤弟,既然受了斡烈的好处,就要信他。
况且这人若真如斡烈所说,对皇的确是一个麻烦。”
他顿了下,“斡烈那老东西不傻,他不会白送东西给我们。”
喀喇在后头点了下头。
黑袍里的声音闷闷的:“没错,大哥。
反正我们来这一趟也没什么损失,大不了白跑了,回去找那斡烈的麻烦。
让我们三兄弟跑这么远,总得有个说法。”
赤嘎一听,咧开嘴笑了。
他拍了拍血鬃狼的脖子,那狼被他拍得往前蹿了半步,又被他一扯勒住。
“是也是也!
敢糊弄俺们三人,回去我就宰了他那两头荒妖。
蛇身那头,我早看它不顺眼。”
阿古那没接这个茬。
他低头看了一眼沙地。
黑甲荒狼的爪子陷下去半寸,沙底下有东西。
他勒住缰绳,翻身下来。
靴子落地,闷响。
他蹲下,用手拨开沙。
沙下是一层极硬的黑土,土上有几道极浅的痕。
不是狼爪,也不是马蹄。
像是人走出来的,可步子太宽。
阿古那摸了一下那道痕,手指捻了捻。
沙里还夹着一点淡淡的腥。
不是兽血,也不是人血。
他站起来,把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
“往北。”
他说,“痕迹还新,人不大,步子不小。
像是被什么催着走的。”
赤嘎也下了狼,凑过来看了一眼:“就一个?”
阿古那道:“就一个。”
喀喇仍坐在狼上,没下来。
他朝北望,斗篷下的幽绿眼瞳眯了眯:“再往北,就是斡烈说的死地了。
那地方,我闻着就不对。”
赤嘎嗤了一声:“三弟怕了?”
喀喇没理他,只看着阿如那。
阿古那把缰绳重新拎起来,翻身上了黑甲荒狼。
“进。”
他说,“不管是不是那楚崽子,总得看一眼。
若真是他,带回给皇。
若不是,回去找斡烈,按你说的办。”
赤嘎哈哈一笑,血鬃狼得了令,先蹿了出去。
喀喇在后面摇了摇头,冥黑狼无声地跟上。
三骑往北,越走越深。
旧猎场很快就甩在身后。
前头那片黑地,慢慢从灰沙里露出来。
风到了那里就没了。
天也像被抽了色。
阿古那的黑甲荒狼第一个踏上去,蹄子一落,沙就没声了。
它低头嗅了嗅,然后缓慢地抬起头,暗金竖瞳朝深处望。
那方向,正是楚君泽走过的地方。
黑地吞了光,也吞了声音。
三匹荒狼一踏进去,脚步就轻了。
不是它们想轻,是沙地太软,踩下去连蹄印都留不住。
阿古那的黑甲荒狼走在最前,暗金竖瞳半眯着,脖子上的鬃毛微微往起竖。
它嗅到了什么,可那气味太淡,像从地底深处渗上来的,混着旧骨和冷灰。
赤嘎的血鬃狼开始不安分,四爪总想往两侧偏,被他硬拽着往前走。
喀喇的冥黑狼最安静,灰雾色的毛伏得很低,像一层贴身的灰皮。
越往北,沙色越黑。
枯死的胡杨早没了,连碎石都少见,只剩一片平整得不像话的黑沙。
阿古那勒住缰,翻身下来。
他蹲下,用手按了按地面。
沙底下是硬的。
一层薄薄的黑沙盖着什么,像棺材板上落了灰。
他站起来,往四周看了一圈。
没有风。
天灰得发白,可光照不下来,像被什么东西从半空截住了。
赤嘎也跳下狼,把腰间的淬毒爪刃抽出来一把,在手里转了个圈。
“这地方邪门。”
他说,声比方才低了,不像之前那么大咧咧,“连个活物都没有。”
喀喇仍坐在狼上,没下来。
斗篷下那双幽绿眼瞳扫过地面,忽然道:“大哥,你看那边。”
阿古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几十步外,黑沙上有几道痕。
深而利,像被什么从高空落下来抓了一把。
其中一道痕里,卡着半片东西。
暗色,泛着一抹淡淡的蓝。
阿古那走过去,蹲下。
那是一枚鳞片,巴掌大。
边缘不齐,像被硬生生从什么东西身上撕下来的。
他用指节敲了敲,声音沉闷。
不是兽鳞。
他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龙的。”喀喇说。
他从狼背上下来,黑袍拖在黑沙上,走到阿古那身边。
低头看了一眼那鳞片,又看了看四周那些爪痕。
“大哥,斡烈没全说实话。
那楚崽子在这地方,怕不只是路过。”
赤嘎把爪刃收回去,踢了一脚沙:“龙就龙,老子还没宰过龙。”
阿古那没理他。
他把那半片鳞收进怀里,站起来。
黑甲荒狼忽然低低地呜了一声,脑袋朝北偏。
阿古那顺着看过去。
远处,黑沙慢慢隆起。
不是沙丘。
那东西太圆太规整,像一口倒扣的鼎。
鼎的中间,凹下去一个深坑,坑边的沙散得很开,像被什么从里面往外推过。
坑里是空的,可坑底的黑沙明显被翻过。
边缘还有几道又长又深的抓痕,像是有什么东西跪在那里,把沙刨了又刨。
阿古那盯着那个坑,慢慢道:“他来过这。”
他弯下腰,又看了一眼坑边的痕迹。
“不止来过。”
喀喇的声音从斗篷下漏出来,阴恻恻的,“他在这待了很久。
而且走的时候,和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赤嘎拧着脖子看了一圈,不耐烦地啐了一口:“那现在人呢?
总不能钻地底下去了吧。”
阿古那没有答。
他蹲在那坑边,伸手在坑底摸了一把。
沙是凉的。
可指尖触到坑底正中的一块黑石时,那石头忽然像被什么从里面顶了一下,轻轻跳了半寸。
阿古那猛地缩回手。
三匹荒狼同时退了一步。
黑甲荒狼背上的骨甲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
血鬃狼的鬃毛全炸了,红雾从它口鼻里往外涌。
冥黑狼无声地伏低了身子,眼窝里那两团绿火一明一灭。
阿古那慢慢直起身,把手从坑边收回来。
他的指尖在抖,不是怕。
是那一下跳得太邪。
像有什么东西,在坑底下,还活着。
“大哥。”
喀喇的声音压得很低,“这地方,不对劲。
那东西不在,可他留了东西在这。”
赤嘎这回没笑。
他把另一把爪刃也抽出来了,刀刃上的绿光在黑地里微微发亮:“留了什么。”
阿古那没有回头。
他望着坑底那块黑石,沉声道:“不知道。
但再往北,没了他的痕迹。
他要么进了这坑,要么……”
他没有把话说完。
可三个人都听懂了。
要么,那东西已经不在这一层了。
喀喇慢慢退了一步,退到冥黑狼身旁。
赤嘎站在原处,两把爪刃在手里攥得咯咯响。
而阿古那,仍盯着那坑底,像盯着一个还没醒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