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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君泽出了黑地之后,没往南走。
他往东。
那对膜翼在风里展开时,连他自己都愣了半瞬。
翼骨一动,风就顺着翼面往下走,把他整个人从沙地上提起来。
不熟练,飞得也不高,歪歪斜斜,像头刚学飞的幼鸟。
可够了,比走快。
沃纳斯的魂身缩在他识海深处,偶尔冒一句:“左翼压低了,再稳些。”
楚君泽不说话,闷头调。
飞了半日,落下时踩进一片干涸的盐碱地。
四下无人。
他蹲在一块盐壳后头,把路上顺手撕的一头荒羊吃了。
血早放干了,肉硬得像柴,他嚼得很慢。
吃完,他坐在盐壳上,把左臂的袖子拉起来看。
黑鳞顺着小臂一直覆到手背。
他收拢五指,爪尖在盐壳上轻轻一划,切出五道白痕。
比他从前用刀的时候,利。
他把袖子放回去,拉了拉,遮住。
沃纳斯在识海里动了一下,像翻身。
“东边有人。”它说。
楚君泽抬起头。
东边是荒牙部的旧猎场外围,再往东,是王庭的地界。
他站起身,风从背后推来。
他顺着风走。
没飞,怕扎眼。
走了小半日,他在一处枯河床的断壁后头蹲下。
前面有烟。
是火堆,不大,烧的是干粪和枯枝。
三个蛮人坐在火边,一个在烤羊腿,两个正在磨刀。
看衣着和刀鞘,不像是荒牙部的人。
楚君泽听着他们说话,用的是蛮语。
他听不太全,可零碎的字拼起来——他们在等人。
已经等了两天。
“去了北边那片死地,就没信了。”
烤羊的那个说,语气不紧不慢,“三位大人要是折在里头,咱们回去也不好交代。”
磨刀的没抬头:“交代什么。
反正这北境,谁待谁死。”
另一个笑了两声,把刀翻了个面:“荒牙部那老东西也是疯了。
祭坛上养两头怪物,把自己儿子都喂了狼。
咱们这趟来,算是开了眼。”
楚君泽蹲在断壁后头,没动。
他把这几个人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有人进了北边那片死地。
还没出来。
他不知道那三个“大人”是谁,可王庭派人进死地,不是小事。
他慢慢把手按在腰后的断骨上。
那截骨在龙陨之地已经碎了,可他后来又捡了一截,更粗,更沉。
他站起来。
三个蛮人还在说话,烤羊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楚君泽从断壁后走出来。
风把他黑袍下摆掀起来,露出腰侧一片黑鳞。
三个蛮人同时抬头。
烤羊的手停在半空,磨刀的刀没停,眼睛先红了。
楚君泽没等他们喊。
他一步跨出去,膜翼在身后展开半扇,风从翼底一冲,整个人贴地掠出。
第一个蛮人刚站起来,他左手一探,指爪从对方肋下穿进去。
第二个拔了刀,横劈过来,楚君泽侧身让开,右爪捏住刀背,一拧。
刀断了。
那人一愣,楚君泽的膝已经撞上他胸口。
第三个转身就跑。
楚君泽没追。
他弯腰捡起断刀,甩手掷出去。
刀扎进那人后腿,扑倒在地。
他走过去,低头看那蛮人。
那人满嘴血沫,瞪着眼看他,像见了鬼。
“你们等的那三个人,从哪边进的死地。”楚君泽问。
声音哑,可蛮语说得很慢,字咬得清。
那人指了个方向。
北偏西。
和楚君泽出来的路线岔开了。
他点了下头。
抬手,把那人颈骨捏断。
然后他站起身,把断刀从尸体上拔出来,在沙里蹭了蹭,别在自己腰后。
火堆还在烧。
羊腿烤焦了一面。
他拿起来,撕了一条,慢慢嚼。
沃纳斯在识海里说:“你比从前利落。”
楚君泽没应。
他把羊腿吃完,把火踩灭。
然后朝北偏西的方向走。
他要去看看,那三个进了死地的人,到底是谁。
也想知道,他们有没有活着出来。
他走得不快。
膜翼收着,鳞也压在袍子底下。
可每一步踩下去,地上的盐壳都无声地裂开一道细纹。
楚君泽往北偏西走。
风从背后推着他,沙粒打在鳞片上,发出细碎的响。
他没飞,飞太惹眼。
这一带是旧猎场外围,沙丘高矮不一。
枯死的胡杨东倒西歪,有些地方还能看到旧马蹄印和烧焦的灰堆。
王庭的人来过,不止一波。
他走得不快,脚踩在硬沙上,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
袍子下摆偶尔被风掀开,露出腰侧那截新捡的断骨。
他把手按上去,骨面凉着。
沃纳斯在他识海里安静了一阵,忽然道:“西边有风,不像是自然的风。”
楚君泽停下,侧耳听了一阵。
西边吹来的风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不像沙腥,也不像兽血。
像铁,又像旧木头泡了水。
他偏了方向,朝那股风走。
沙丘越来越高,脚下的沙从灰白变成铁灰。
翻过两道梁子,前头就是那片黑地的边缘。
天色暗下来,像被什么从半空截住。
他认得这地方。
他刚从这里走出去没多久。
黑地边缘的沙地上有拖痕。
三道,并排。
其中两道深,一道浅。
浅的那个,血少。
是人的。
拖痕从黑地深处往外拉,像有什么从里面爬出来。
楚君泽跟着拖痕走。
没走多远,一处沙窝背风处,倒着两匹狼。
一匹黑的,头碎了,甲片散了一地。
一匹灰雾色的,趴在沙窝角,脖子歪着,眼窝里的绿火早灭了。
旁边靠坐着一个人。
黑袍,灰白毛,斗篷扯烂了大半,露出底下一张瘦削的脸。
不认识。
楚君泽没见过这人。
可这人身上的袍子和黑地里那些痕迹是一路的。
他蹲下来。
那人还活着,呼吸很细,胸口微微起伏。
脸上没血色,嘴唇裂着,眼睛半睁。
看见楚君泽,他瞳孔动了一下,像想说话,又没力气。
“谁干的。”楚君泽问。
他没用蛮语,用的是大楚官话。
那人听懂了。
喉咙里滚了两声,慢慢挤出几个字:“它……它醒了。”
楚君泽皱眉:“什么醒了。”
那人的嘴唇抖了抖,像想笑,又像疼得笑不出。
他眼睛往黑地深处偏了一眼。
“那坑底……石头下面……全是骨头。
它出来了。”
他说到这儿,又咳了几声,黑血从嘴角溢出来。
楚君泽没再问。
他把那人轻轻放平,站起来,往黑地里看。
风从那边来,带着那股旧木头泡水的味道,比先前更浓了。
他认得。
在龙陨之地,那股味道也在。
只是那时候淡,现在浓了。
沃纳斯的声音从识海深处浮上来:“那三个人,进了不该进的地方。
死地底下埋着的东西,不止我一条。
他们踩了。”
楚君泽没接话。
他把腰后那截断骨抽出来,握在手里。
骨头是凉的。
他朝黑地边缘走。
地上只剩一个人的拖痕。
另外两个,不知道是没出来,还是走了别的路。
他得进去看看。
不管那坑底下出来的是什么,这件事他得弄明白。
他走得不快。
风从北边压来,把袍子吹得向后翻。
他眯了眯眼,那道黑地边缘的暗光,好像比先前更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