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贴着旧猎场的边缘往北走,速度不快,刚好能咬住蝎子拖出来的那道沟。
苏长庚把云头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沙梁的背阴面在挪。
底下偶尔有散兵跑过,朝南逃,没人抬头往上看。
多来米蹲在他身后,两只手攥着他的衣摆,小脸绷得紧。
程怀远站在云的另一侧,手按着枪身,眼睛一直盯着前面那道沟。
蝎子已经翻过两道沙梁了,尾巴在沙地上划出的痕迹越来越深,偶尔有沙石从沟边滚下去。
它不再像在祭坛底下那样缩着,身子撑开了,八条腿刨得飞快。
那些小兽跟不上它,落在后头,被风沙一卷就散了。
“它这是奔北边那块死地去的。”程怀远忽然开口,声压得很低。
苏长庚嗯了一声。
他也在想这个。
蝎子是被什么东西惊出来的。
祭坛底下那点地气,他先前拨过两次,已经快合上了。
可方才那场火起得太快,不像是兵卒放的火,也不像是蝎子自己踩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之前在那道坑底看见的东西。龙骨。混种。
死地里埋的,不止沃纳斯一条。
斡烈往北逃,蝎子往北追。
那边一定还有别的入口。
程怀远又开口了,这回是对着多来米。
他偏过头,看了小童一眼:“你这童儿,怎么一直攥着你师父的衣摆。”
多来米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回将军的话,我腿短。”
程怀远没憋住,嘴角动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手从刀柄上挪开,搭在腰侧,望着前面那道沟。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道长。
我那枪法,你真不学?”
苏长庚道:“将军的枪,走的是刚猛一路。
贫道这身骨子,学不来。”
程怀远点了下头,没再劝。
他把视线从蝎子那边收回来,落在苏长庚的侧脸上。
道人的脸白,被风沙打了这么久,还是白的。
他看了几息,道:“你先前替我看伤的时候,那道气走的经脉。
我后来想起来,像一个人。”
苏长庚没偏头:“将军想起谁了。”
程怀远道:“北境前些年闹尸潮,有个游方道士来帮忙。
没留名,走了,他的气,也是这个走法。
温沉而不伤人。”
苏长庚沉默了一息,才道:“天下道门,路子相近的不少。”
程怀远没再追问。
他把手重新按回刀柄上,目光重新投向前面。
蝎子的背影已经翻过第三道沙梁了,尾巴划出的沟拐了个弯,朝西北偏过去。
苏长庚把云头稍稍偏了一点,跟上去。
底下沙地上的风越来越硬,带着那股旧木头泡水的味道,比先前浓了。
多来米在后面吸了吸鼻子,小声说了一句什么,被风灌回去,没人听见。
云跟了蝎子大半个时辰,旧猎场已经甩在身后。
脚下的沙色从灰白变成铁灰,风也小了,最后彻底停了。
苏长庚把云头压低,贴着沙面慢慢滑。
蝎子那道沟拐进一片起伏的沙丘间,消失了。
苏长庚停住云,没再往前。
前面就是那片黑地的边缘。
他认得。
之前他从这里走出去,楚君泽也从这里走出去。
可这次不一样。
黑地边缘的沙面上,多了东西。
脚印。
杂乱的,从东边来,往北边去。
不止一双。
有狼爪,有马蹄,还有人的靴底。
其中一双靴印踩得深,步幅大,像奔。
另一双脚印跟着,步子紧。
程怀远也看见了。
他蹲在云边,盯着沙面看了一阵,低声道:“前面有人来过,不止一个。
而且都在往北跑。”
苏长庚道:“斡烈,他比我们早一步。”
程怀远直起身,手按刀柄:“追。”
苏长庚没动。
他把目光从脚印上收回来,落到黑地深处。
那边的天色暗得跟别处不一样。
云层压得低,可云底透不出光来。
整个北边像被什么从地底往上吸着。
他看了一阵,忽然道:“将军,进了这片地,云就不好使了。
得下地走。”
程怀远道:“那便走。”
苏长庚收了云。
三个人落在地上。
多来米赶紧从云上跳下来,两只脚踩到沙地,小脸松了口气。
苏长庚把他往身后拨了拨,自己走在最前。
程怀远跟在他右侧半步,手一直按着刀柄。
三个人沿着那些脚印往北走。
沙地越来越硬,脚踩上去没有声音。
走了约莫半里,前头沙地上忽然出现一道深沟。
不是蝎子拖出来的那种。
这道沟笔直,从东往西,切过沙面,宽半尺,深不到一尺。
沟底黑得发亮。
苏长庚蹲下来看了一眼,眉头动了一下。
沟两壁光滑,像被什么从中间剖开的。
他伸手探了一下沟底。
不凉,反而有点温。
他收回手,站起来。
程怀远也在看那道沟。他道:“这是什么。”
苏长庚道:“看样子像是有人用刀劈的。
一刀,从东到西,没停。”
程怀远盯着那道沟看了两息,没再问。
他是个使枪的人,知道一刀劈出这么长、这么直的沟,需要多大的手劲。
他慢慢把刀从鞘里抽出一截。
刀身在暗光里泛着青。
苏长庚继续往前走。
多来米跟在后头,两只手攥着衣摆,眼睛不停往两边扫。
黑地里没有风,可他觉得后颈上有东西在吹。
他不敢回头看。
苏长庚顺着那道沟往北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沟底那头,沙面上横着一截东西。
是蝎尾。
尾针还亮着幽绿,可整截尾巴从关节处断开,断口平得像刀切。
毒浆从断口往外渗,已经凝了大半。
蝎子死在前头不远。
八条腿有六条折了,背甲裂开几道口子。
斡烈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把它撂倒在这里。
程怀远蹲下来看了一眼蝎尾的断口,站起来道:“被刀砍的,和那道沟是一个路子。”
苏长庚嗯了一声。
他没管蝎子,继续往前走。
再往前十几步,沙地上又多了具东西。
是蛮人的尸首。
两个。
看装束,是斡烈的随从。
一个趴着,一个仰面。
都被人从背后捅穿了心口,手法和之前斡烈掏那个亲随时一样。
苏长庚没停。他绕过去,脚步很稳。
多来米跟在后头,两条小短腿迈得飞快,脸都白了。
他没敢看那两具尸首。
前头沙丘后头有声音。
不大,像有人在喘。
苏长庚放慢脚步,偏头看了程怀远一眼。
程怀远会意,手按枪杆,往侧面绕了一步,和苏长庚拉开半丈距离。
两人同时上了沙丘。
沙丘后头是一处洼地,不大,四面是黑沙。
洼地正中,斡烈靠在一块石头后头。
他半边身子已经不像人了。
黑沙从他胸口那个旧伤窟窿里往外淌,淌到沙上就散开,像在漏。
他一只手按着腰侧,那里又多了一道新伤,还在渗血。身
后那层黑雾薄得几乎看不见了。
他抬起头,看见沙丘上站着的两个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很干哑,嗓子像破了。
“程怀远。”
他说,声哑得不成样,“你也来了。”
程怀远站在沙丘上,没下去。
他低头看着斡烈,右手把枪从鞍后抽出来。
枪身黑沉,枪尖窄长,青里泛着白。
斡烈看了看那杆枪,又看了看苏长庚。
他不笑了。
他撑着石头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回沙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只好的手正在变。
皮肉下面有什么在动,像沙子要从骨头里往外钻。
他把手攥成拳,又松开。
手背上裂开一道口子,黑沙从裂缝里往外掉。
他抬起头,看着程怀远,忽然说了句官话,比方才清楚些:“程怀远。
杀了我,你也走不出这片地。”
程怀远没答。
他走下沙丘,一步步朝斡烈走过去。
枪尖拖在沙上,划出一道浅沟。
斡烈盯着他,胸口那个窟窿里的黑沙淌得更快了。
他慢慢抬起右手。
那只手还没完全变成沙。
五指张开,朝程怀远的方向伸了伸,像要抓什么,又像要说什么。
程怀远走到他三步外停住。
枪抬起来。
斡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小,被风一卷就散了。
苏长庚站在沙丘上,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看见程怀远的枪尖扎了下去。
干脆。
斡烈的身子往旁边一歪,砸在黑沙里。
那只好的手还伸着,五指慢慢松开。
掌心里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