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庚站在沙丘上,看着斡烈的身子歪进黑沙里。
程怀远握着枪,正要弯腰去提那具尸首。
苏长庚忽然抬手,拦了一下。
他没说话,可程怀远停住了。
苏长庚盯着斡烈的那只手。
那只手还伸着,五指摊开,掌心里黑沙慢慢散落。
风从北边来,把黑沙吹薄了一层。
苏长庚蹲下来,仔细看那具身子。
胸口窟窿还在,可渗出来的黑沙太匀了。
像有人拿笔在描,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他伸手探了探那具身子的气。
空的。
没有活气,可也没有死气。
像一块石头摆在那里,装得倒挺像。
苏长庚猛地回头,朝黑地深处扫了一眼。
他想起刚才那道沟。
刀劈的,斡烈自从受伤后便不用刀。
他用爪。
那沟不是他劈的。
蛇身那头呢?
他脑子里刚转过这个念头,脊背后面忽然一凉。
一股快风。
像刀刃贴着皮肉刮过来。
他来不及想,左手结印,五雷诀从掌心弹出去。
青白色的雷光炸开,堪堪挡住那道刀锋。
雷光只撑了半息就碎了。
他修为不够,可这半息够了。
程怀远听见动静,提枪转身,一枪回刺。
枪尖扎进沙里。
没扎到人。
可扎到了东西。
枪尖没入沙中半尺时,触到一块硬物,发出一声脆响。
沙面裂开。
斡烈的尸首不见了。
沙下钻出一道影子,飞快,朝北蹿出去。
是蛇尾。
七彩鳞甲在黑沙里一闪,又没入沙中。
程怀远拔枪,枪尖上沾着一片碎玉。
暗紫色。
苏长庚认得。
是蛇身蛮妖手里的那块魔玉,它刚才用魔玉造了幻境。
为了逼真,应是斡烈把蝎子宰了摆在幻境里。
那具斡烈尸首,从头到尾都是幻的。
蛇身蛮妖一直藏在沙下,等程怀远弯腰。
苏长庚把琉璃瓶从袖中托出来。
瓶身已经在发烫。
他没犹豫,把瓶往空中一抛。
瓶子悬在半空,瓶底朝上,瓶口朝下。
柳叶从瓶口探出来,叶尖上那滴清露已经烧成了白气。
瓶口吐出一道黑气。
黑气贴着沙面铺开,像一张网。
那道蛇影正往北蹿,黑气追上去,缠住它的尾巴。
蛇影猛挣了一下,鳞片炸开,发出嘶嘶的响。
可黑气越缠越紧。
一声闷响。
像瓶子打了个嗝。
那道蛇影被硬生生从沙里拔出来,整个儿吸进了瓶口。
琉璃瓶在半空晃了一下,稳稳落回苏长庚掌心。
瓶身烫得厉害。
他把瓶收进袖中,掌心一片红。
苏长庚没停。
他转身朝北边看。
那道蛇影刚才蹿的方向,和蝎子爬的方向是一个。
斡烈把蛇妖留在这里,就是为了拖住他们。
他自己还在往北跑。
苏长庚转头对程怀远道:“将军,斡烈还在前面。
这蛇妖是他留下来挡路的。”
程怀远把枪一提,枪尖上的碎玉抖落:“追。”
苏长庚点头,脚下云气重新涌起来。
多来米赶紧跳上云头,两只手攥住苏长庚的衣摆。
程怀远也跨上云来,站在苏长庚右侧。
云贴着黑沙往北掠。
底下的沙地上,脚印越来越密。
不止一双。
斡烈带着剩下的人,跑得很急。
苏长庚把云头压得低低的,顺着那些脚印追。
多来米在后头小声问:“真人,能追上吗。”
苏长庚没答。
他盯着前面那片越来越深的黑。
沙面上,新的脚印还在往前延伸。
云贴着黑沙往前追,速度比方才快了不少。
程怀远站在苏长庚右侧,枪横在身前,眼睛盯着底下那些脚印。
多来米缩在苏长庚身后,两只手攥着衣摆,没再出声。
脚印一路往北,越走越深。
苏长庚注意到沙面上的痕迹变了。
之前只有斡烈和他那几个随从的脚印。
现在多了别的东西。
有拖痕,从侧面汇过来,跟主路并在一起。
拖痕两边有细碎的爪子印,密密麻麻。
他往下压了压云头,借鳞片微弱的暗光看了一眼。
那些爪子印他认得。
灰纹蛛獠。蚀骨蜈蚣。蛤蟆荒兽。
祭坛底下的那群小兽,不知什么时候追上了斡烈,跟在他后头走。
数量不少,把脚印都盖住了。
斡烈在收拢残兵。
蝎子死了,蛇妖被他留下断后,剩下的散兵和小兽全被他划拉到了一处。
程怀远也看见了。他低声道:“他在聚人。”
苏长庚嗯了一声。
斡烈不是单纯在逃。
他在往回捡东西。
捡得越多,越难啃。
云又追了一炷香的功夫,前面的沙色彻底黑了。
风停得干干净净,空气像凝住了。
苏长庚忽然把云头往下一按,停在一道矮沙梁后头。
他收了云气,三个人落在沙面上。
苏长庚蹲下来,探头往沙梁那边看。
沙梁后头是一片狭长的洼地,和之前经过的那处不同。
这片洼地两边是断崖,崖壁黑得发亮,上面爬满了干枯的藤蔓。
洼地尽头,斡烈靠在一块斜插进沙里的巨骨上,喘着气。
他身边聚了几十个蛮卒,还有二十来头小兽。
小兽伏在他脚边,眼睛红着,喉咙里滚着低响。
蛮卒们散在洼地四周,有的拿刀,有的空着手。
看那副模样,是跑散了又被他拢回来的。
苏长庚数了数。
人不多,可都是跟了他一路的老兵,身上甲片虽破,刀还攥在手里。
斡烈自己坐在巨骨根下,半边身子陷在黑沙里。
他比先前更虚了。
黑雾薄得只剩一层,脸上的褶子全平了,像被什么从里面抽干了水。
他歪着头,正听一个蛮卒说话。
那蛮卒跪在他面前,声音很低,说得很快。
斡烈听完,慢慢点了下头。
然后他撑着巨骨想站起来,试了两次,腿一软,又坐回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使不上力的腿。
黑沙正从脚踝处往外渗,把他的靴子埋了半截。
他走不了了。
苏长庚在沙梁后头看了一阵,收回目光。
斡烈跑不动了。
他停在洼地里,不是因为发现了追兵想打埋伏,是他实在跑不动了。
那些残兵和小兽,是他最后一点本钱。
他拢在一起,是想做最后一搏。
可他本人已经站不起来了。
程怀远在旁边也看明白了。
他低声道:“他动不了了。”
苏长庚嗯了一声。
斡烈走不动,可他身边那几十个蛮卒和二十来头小兽还能动。
那些东西要是拼死一冲,也得费些手脚。
苏长庚想了想,道:“将军,你从正面压。
不用急,慢慢推,我去崖上。”
程怀远看了他一眼,没问崖上有什么,只点了下头。
苏长庚带着多来米摸黑朝断崖方向走。
沙梁左侧有一道斜坡,可以通到崖顶。
他走得很快,多来米小跑跟着。
上了崖顶,风从北边灌过来,把两个人的衣袍都吹得向后贴。
苏长庚蹲在崖边,往下看。
斡烈还靠在巨骨根下,头低着,正拿手按着胸口那个窟窿。
他身边那些蛮卒已经看见程怀远了,纷纷站起来,拿刀的手攥得发白。
斡烈没抬头。
他还在按着胸口,黑沙从指缝里往外溢。
他跑不了了,也打不动了。
他只是还没死。
苏长庚把琉璃瓶从袖中取出来,托在掌心。
瓶身已经凉了。
他把瓶口对准崖下那片洼地。
程怀远提枪从正面走出去。
枪尖拖在沙上,划出一道浅沟。